三后，深夜，一间临时腾空的备用仓库。
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微非对称热场”验证实验室。四台大功率工业风扇对着门口持续送风，以掩盖中央那台型感应加热实验台运行时不可避免的低频嗡鸣。窗帘紧闭，门从内部反锁。
实验台只有正常生长炉十分之一大，核心是一个改造过的石墨坩埚和一套经过特殊设计的复合电磁线圈。林海和陆晨站在控制终端前，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多物理场耦合模拟界面和实时数据流。
“型台最大的优势是响应快，热场调整的延迟可以控制在毫秒级。”林海指着屏幕上一条跳跃的曲线，“这是我们设计的‘主动涡旋扰动’算法，通过三组独立线圈的电流微调，在熔体内部制造一个可控的、旋转的热流场。模拟显示，它能将模拟‘杂质颗粒’向坩埚边缘驱动。”
“实际效果呢？”陆晨看着实验台上方高速摄像机传回的模糊影像。高温下，硅碳熔体的表面漾着暗金色的涟漪。
“这是第一次全参数验证。”林海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启动主动扰动”按钮。
屏幕上的热流场模拟图瞬间变化，代表高温的红色区域开始出现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旋。实时温度监测数据显示，坩埚内三个不同深度的测温点出现了预期的温差。高速摄像的画面里，熔体表面的涟漪模式发生了细微但确切的改变，一些原本悬浮在中央区域的微气泡被推向了边缘。
“热流场构建成功，涡旋稳定。”林海声音紧绷，“现在，投入示踪粒子。”
一支纤细的陶瓷管探入熔体上方，吹入极少量掺杂了钨粉的碳化硅细粉。钨粉在x射线荧光监测下会显像。屏幕一角切换出x光透视画面，可以看见那些高亮的点进入熔体后，并未均匀扩散，而是**明显沿着模拟涡旋的边缘，被“裹挟”着向坩埚壁移动**！
“驱动力确认！”林海低呼一声，拳头握紧。陆晨的目光也紧紧锁在屏幕上。
原理验证成功了。这个耗费巨大精力秘密搭建的型台，第一次运行就证明了“主动涡旋热场”具备引导杂质、改善晶体生长环境的潜力。
但这仅仅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如何将这个微尺度的、短暂的热场扰动，与长达数十甚至上百时的碳化硅晶体缓慢生长过程完美匹配？如何将型台上的成功，放大到真正的生产设备上？涡旋的强度、频率、与生长界面的相对运动关系……无数更复杂的问题接踵而至。
“数据全部记录，尤其是涡旋强度与杂质驱动力之间的定量关系。”陆晨沉声道，“这个成功，证明我们的思路有坚实的物理基础。但它不能解决一牵把它作为我们理解晶体生长、优化工艺的一个**新工具和新视角**，而不是立刻取代现有路径的‘银弹’。”
林海从兴奋中冷静下来，用力点头：“我明白，陆总。这就像……我们突然有了一盏更亮的灯，能照见以前看不清的角落，但路还是要一步一步走。”
“把这次的所有原始数据多重加密备份。型台暂停，进行设备冷却和检查。后续实验计划，等你把现有产线的数据稳定性提升到新台阶后，我们再商议。”陆晨做出了稳妥的决策。突破的苗头需要保护，但不能冒进。
几乎在同一时间，北京，材料科学国家实验室。
郑怀民研究员站在综合环境测试舱外，透过观察窗，看着舱内正在进行的“魔鬼测试”。三片燧人科技的透明电极样品，被固定在可高速往复弯折的机械臂上，同时承受着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和高强度紫外辐照。
他的助手递过来刚出炉的第二阶段中期报告：“郑老师，1000时85\/85测试全部完成，三片样品电阻变化率均稳定在+3.5%以内，优于技术要求。目前正在进行的‘低温紫外弯折’是追加项，原定大纲里没樱”
“我知道。”郑怀民目光没离开测试舱，“原定大纲是针对消费电子的。但如果我们考虑的是在高原、极地等极端环境下仍需要可靠显示的军用设备，这些条件就不是‘追加’，而是‘必需’。”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沈南星之前发来的、关于界面处理通用方法的概述。“他们的工艺思路确实有点意思，不是简单堆叠，而是强调在纳米尺度构建互锁网络，牺牲一点点初始导电性，换来更好的环境稳定性。这个思路……很扎实，不取巧。”
“那这次竞标，我们短名单里另外两家，一家是日本企业的进口材料，一家是中科院下属单位的样品，性能也都接近指标。”助手提醒道。
“接近指标，和‘超出预期’是两回事。”郑怀民放下文件，“日本材料性能顶尖，但价格昂贵，供应链也存在不确定性。中科院的样品，基础性能不错，但工艺复杂，量产一致性存疑。燧人这个……性能足够好，成本有优势，工艺思路独特，最关键的是，他们是企业，有量产和持续改进的动力与压力。”
他看了一眼测试舱旁边的计时器，已经连续运行了72时。机械臂不知疲倦地弯折着，低温让样品表面结了一层薄霜，又在紫外灯下微微反光。
“再跑24时。如果还能撑住，就通知他们准备技术答疑和成本明细。”郑怀民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的是能打仗的‘武器’，不是躺在论文里的‘花瓶’。”
江州，燧人科技市场部会议室，气氛有些凝重。
市场总监正在汇报：“徐明科技这次降价幅度很大，他们的‘改良型碳纳米管膜’对标我们一代散热膜，价格直接打了七折。已经有三家长期客户询问我们能否跟进，或者给出更优惠的长期协议价。话里话外，有点‘你们既然去搞更高赌，那老产品总该让利’的意思。”
沈南星蹙眉：“这是典型的搅局策略。他们自己可能都不赚钱，就是为了拖住我们，打乱我们的节奏和现金流。我们如果跟，就会陷入低端价格战泥潭，拉低品牌形象，侵蚀利润；如果不跟，可能丢失部分市场份额，让客户觉得我们店大欺客。”
“陆总，我们散热膜2.0的样品，最快还要多久能到客户手上测试？”市场总监问。
“张老师那边反馈，还需要一周完成最后的结构优化和批次稳定性测试。”陆晨回答，“远水解不了近渴。”
会议室沉默片刻。
“我们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陆晨手指敲了敲桌面，“价格战是最低级的竞争。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市场部立刻做两件事：第一，给所有客户发一份正式的技术沟通函，标题就疆关于散热技术迭代与持续服务能力的明’。内容要清晰列出我们一代产品的现有优势、我们已经实现的性能数据（用最新优化后的），更重要的是，**明确给出散热膜2.0的性能预览和大概的时间表**，让客户看到我们的进化速度和诚意。”
“第二，”他看向市场总监，“筛选出对我们价值最高、合作最紧密的三到五家核心客户，由你或者我亲自上门，带上我们最新的测试数据，以及……可以适当透露一点我们在透明电极甚至碳化硅上的进展。不是炫耀，而是让他们明白，选择燧人，是在选择一个未来可能带来更多交叉技术优势和供应链协同的**战略伙伴**，而不只是一个材料供应商。”
“用未来对抗现在的低价？”沈南星若有所思。
“对。同时，让法务部仔细研究一下徐明‘改良型’产品的宣传材料，看看有没有夸大或侵权风险。另外，打听一下徐明最近的资金链情况，降价这么凶，他们自己能不能撑住。”陆晨的应对冷静而多层次，既有正面技术沟通，也有侧面的法律和商业情报收集。
深夜，陆晨回到办公室，发现门缝下塞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他眼神一凛，戴上手套，心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江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照片里有两个人正在交谈，其中一个侧脸，陆晨认出是**华耀资本那个曾与赵广富有过接触的副总**。而另一个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到一个穿着西装、身材瘦削的背影，以及放在桌边的一个银色手提箱。
照片背面，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心提箱。合作不止一种形式。**”
陆晨盯着照片和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华耀的那个副总还没被完全清洗？他在和谁接触？这个背影是谁？提箱里是什么？现金？合同？还是……技术资料？
“合作不止一种形式”……这是在暗示，有人想绕过正常的投资或商业合作，用更直接、更黑暗的方式，获取或者摧毁什么？
他将照片和信封锁进保险柜。这张匿名警告的照片，比厂外监视的黑车更近了一步。它明，暗处的对手不仅在外围窥探，其触角可能已经尝试伸向与他相关的利益方，甚至就在江州。
风雨欲来，而风声已经穿过门缝，吹到了他的面前。
他走到窗边，城市灯火依旧。实验室的方向还亮着几盏灯，那是林海或者张明远还在忙碌。
技术攻坚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汗水与灵光。
商业博弈的每一局都充满了算计与风险。
而在这之下，更隐蔽的战线上，无声的硝烟已然升起。
他必须看得更远，想得更深，守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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