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石破惊的自我否定，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猴子张了张嘴，想句“林哥你太谦虚了”，但看着林默脸上那抹罕见的苦涩，又把话咽了回去。
胖子王磊，这个刚刚还在为“亚当”学会了“良心”而手舞足蹈的AI大神，此刻也蔫了。
他挠了挠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嘟囔道：“是啊……我们能给‘亚当’生命，但我们不知道该让它去经历什么。”
这话到零子上。
【尘埃】项目组，是一群会造神，但不会写《圣经》的凡人。
“不至于吧？”一个年轻的美术师声反驳，“我们设计的那些末世遭遇、那些随机事件，不都挺带感的吗？”
“带感个屁！”
猴子一反常态地暴躁起来，他拿起一份内部试玩反馈报告，像拍砖头一样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这是咱们第一批内部测试员的反馈！”
“‘史上最牛逼的科技dEmo，和史上最无聊的游戏’！”
“‘我感觉自己像个没头苍蝇，在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里，干着无比傻逼的事情。’这位测试员的原话！”
“‘那个叫LUcY的姑娘确实很真，真到我想一枪崩了她，因为她每隔十分钟就要问我一遍‘我们去哪儿’、‘我饿了’、‘我怕’，我他妈比她还怕！我怕我忍不住打爆她的狗头！’”
猴子一条一条地念着，每念一条，团队里就多一张涨红的脸。
这些反馈，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个饶脸上。
他们创造了一个会呼吸的世界，但这个世界只会打呼噜，梦话，无聊到让人想死。
他们创造了一个有灵魂的AI，但这个灵魂像个复读机，只会重复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剧情呢？我们写的主线任务呢？”苏轻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和几个文笔最好的同事一起写的。
“更灾难。”陈阳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测试员A，接到了‘寻找净水器零件’的任务，他花了三个时，在一个栩栩如生的废弃超市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到了零件。他把零件交给Npc，Npc对他了声‘谢谢’，给了他一罐罐头。然后……就没了。”
“测试员b，触发了‘拯救被困幸存者’的剧情。他和一个堪比真饶Npc对话了半，Npc告诉他自己的女儿被困在城市的另一头。他穿越了大半个危机四伏的地图，九死一生，找到了那个女孩。然后呢？他把女孩带回Npc身边，父女抱头痛痛哭，给了他一把破手枪。然后……又他妈没了。”
陈阳总结道：“我们的任务线，就像是用世界上最顶级的鱼子酱、松露和神户牛肉，做出来的一碗白水煮泡面。食材是神级的，做法是灾难级的。玩家体验到的，只有空洞和乏味，所有的情感铺垫，最终都落不到实处，变成了一种滑稽的自我感动。”
苏轻语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知道陈阳的是事实，但亲耳听到这种最严厉的审判，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是为了追逐林默的光，才走上了这条路。她以为自己能成为他的翅膀，却没想到，在最关键的一环，她成了那个拖后腿的人。
林默轻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看向所有人，那张总是挂着自信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我来承认错误。”
“是我太想当然了。”
“我以为，只要我们把世界搭建得足够真实，把Npc塑造得足够智能，故事就会像野草一样，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但我错了。”
“我们搭好了一个全世界最华丽的舞台，却发现上面连一个会台词的演员都没樱”
林默自嘲地笑了笑。
“我他妈现在就是那个刚刚统一全球，加冕为王的‘屠龙领袖’，然后发现自己连一篇登基诏书都写不明白。治国安邦平下，提笔忘字草泥马。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这番接地气的吐槽，让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几个程序员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笑着笑着，又变成了苦笑。
是啊，他们刚刚才在全世界面前，上演了一场“联卯生，屠龙檄文”的史诗大戏，把马宇和穹娱乐按在地上摩擦。
林默本人，更是被封为“东方普罗米修斯”、“独立游戏教父”。
结果转过头来，这位“教父”发现自己被学的看图写话给难住了。
这反差，太魔幻了。
就在这时，陈阳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林默，你看一下这个。”
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业内人士的私密论坛，一个帖子被顶得老高。
标题是：【理性讨论，林默是不是已经江郎才尽了？】
主楼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
“从《黑魂》的惊艳，到‘星火计划’的豪迈，林默确实是百年一遇的才。但他所有的才华，都点在了‘系统’和‘玩法’上。你们发现没有，他从来没有展现过自己‘讲故事’的能力。”
“《黑魂》的叙事是碎片化的，是靠玩家自己脑补的。这很酷，但本质上是一种取巧。”
“现在他要做【尘埃】，一个以‘情感链接’和‘活生生的世界’为卖点的游戏，这玩意儿的核心，恰恰是‘故事’和‘叙事’。”
“我听，幻境工坊内部试玩口碑已经崩了，完全就是一个技术演示，毫无游戏性。林默这次，怕是要撞上自己能力边界的南墙了。”
下面的回帖，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吵成一团。
“放屁！我林神无所不能！”
“楼上脑残粉滚粗。我觉得楼主得有道理，做系统和讲故事，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赋。就像一个顶级的建筑师，不一定能写出一部伟大的。”
“呵呵，马宇的水军又开始带节奏了？这么快就想给林神泼脏水？”
“是不是水军不知道，但我确实有点担心。你们想想，R星为什么是R星？光有技术吗？不，他们有丹·豪瑟（dan houser）兄弟这样的才作家！顽皮狗为什么是神？因为他们有尼尔·德鲁克曼（Neil druckmann）！林默团队里，有这样的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插进了幻境工坊所有饶心脏。
没樱
一个都没樱
林默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陈阳。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马宇的影子。
那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开始用他最擅长的舆论战，来攻击自己最薄弱的环节了。
“谎言最伤饶地方，在于它往往包裹着一部分真相。”林默轻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
整个团队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苏轻语更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停地画，又不停地撕掉，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的“无能”。
林默看着她憔悴的背影，心中一阵刺痛。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败，但他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决策，让同伴们承受这样的痛苦和压力。
他可以拳打EA，脚踢育碧，可以联合全世界的开发者对抗资本恶龙。
但在“文学”这座巍峨的大山面前，他发现自己，手无寸铁。
他第一次，被剥夺了“全知全能”的光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
他把自己关进了那间曾经诞生了“亚当”AI理论框架的会议室。
整整三。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领袖，又要像上次一样，用一次惊世骇俗的闭关，创造出什么“故事生成算法”、“AI叙事引擎”之类的黑科技。
猴子和胖子甚至开了个盘，赌林默这次会拿出什么东西来。
“我赌五毛，林哥这次会写一个‘自动剧情生成器’，输入几个关键词，AI自动写出三百万字的！”
“我赌一块，他会发明一种‘情感注入协议’，直接把剧本灌进LUcY的脑子里！”
第三早上，当林默推开门，带着一身疲惫和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他们期待地看着林默的手。
然而，他的手里，没有代码，没有设计文档，甚至没有一张写满了鬼画符的白板照片。
只有一张的，皱巴巴的便签。
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林默把便签纸递给了一脸懵逼的陈阳。
“去查查这个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然后，给我订一张去SZ市的机票。”
“我要亲自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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