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大山至京城的水泥官道平直如矢，车轮碾过路面，只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声响，不颠不摇，行速稳快。这一条当年李望川亲手定下配方、督造雏形的大路，如今早已蔓延全国，州府相连，县镇相通，车马通行无阻，货物流转如流，成了大雍国力最直观的筋骨。
车窗外，田畴万顷，稻浪翻金，曲辕犁、龙骨水车、脚踏扬场机随处可见，不少村落旁还立着简易风力水车，风叶轮转，引水灌田，不用人畜之力，昼夜不歇。田间农人不再是昔日面黄肌瘦、弯腰苦作的模样，个个身形康健，神色从容，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老人们坐在树荫下照看农具，一派安稳气象。
李望川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由他一手重塑的山河，心中并无骄矜，只余几分踏实。
他来自异世，最清楚一国之强，不在兵戈之盛，不在宫阙之伟，而在技有所长、物有所出、力有所省、民有所安。永熙年间之所以颓败到风雨飘摇，除了朝政腐败、外患环伺，更根本的，是技艺停滞、工具粗陋、生产低效，百姓拼尽气力，也养不活自己，国本自然摇摇欲坠。
而如今，大雍之强，早已从兵甲延伸到了百工万物，藏在每一件农具、每一座工坊、每一艘战船、每一门铁炮、每一段轨道、每一盏灯火之郑
“父亲，前面便是工部总院与匠师学堂所在的望川工城。”李石头纵马靠近车窗，须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一身工部伯官袍穿在身上，更显爽朗大气，“自您定下‘格物致知、匠以强国’的规矩，这些年我与弟子们不敢有半分懈怠，蒸汽机、冶铁、造船、造炮、纺织、机具、轨道、灯器，样样都在往前推，从未停步。”
李望川微微颔首：“走，进去看看。”
景雄赵钰早已下令，銮驾暂歇，随李望川一同入工城观视。随行的李平安、李念安、李锐、赵灵溪、李婉儿等人尽数跟上，文武百官、近卫仪仗静静候于城外，不扰工坊，不喧匠人，尽显对百工技艺的敬重。
望川工城占地广袤，城墙以水泥与条石合筑，坚厚如铁，城内工坊林立，烟筒高耸，机声隆隆，却井然有序，不见脏乱喧嚣。街道同样以水泥铺就，两侧沟渠通畅，排水利落，匠人往来奔走，皆身着统一布服，手持图纸、量具、工具，步履匆匆，却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这里是大雍百工之心，是下技艺之源，更是李望川当年从山寨铁炉一步步拓出的科技根基。
刚入城门，便听见一阵整齐而厚重的机械轰鸣，如闷雷滚地，却节奏稳定，不躁不乱。
“那是新式蒸汽机房。”李石头引路前行，语气难掩自豪，“您当年定下的气压、活塞、阀门、传动之理，我们已迭代九代，如今一机之力，可抵百牛、胜千夫，用于冶铁、抽水、纺织、磨面、造船、拉车，无所不能。寻常工坊一台蒸汽机，一日纺布可抵百人十日之功，一日铸铁可抵一县一月之产。”
众人走进蒸汽机房，只见十余尊巨大的铁制机械矗立其间，锅炉火光熊熊，水汽蒸腾，活塞上下往复，齿轮咬合转动，连杆推拉，皮带飞旋，力道沉雄，秩序森然。匠人守在一旁，观测气压、调节阀门、记录数据、校准机件，神情专注，不敢有半分差池。
“气压之衡、火候之度、机件之合、传动之顺，四者缺一不可。”李望川走到一台蒸汽机前，指尖轻触冰冷而坚固的铁壳，触感沉稳，“当年在鹰嘴崖，我们只能烧简易火药、铸粗铁炮，如今能有这般气象，是你们一寸寸试、一次次改、一夜夜熬出来的。”
李石头眼眶微热，躬身道：“若无先生点破根本，我们便是穷毕生之力，也摸不到门径。您‘格物穷理、循理制器’，一句话，点醒了下匠人。”
赵钰站在一旁，看着这尊吞吐水汽、力达千钧的铁兽，惊叹不已：“朕曾听闻，蒸汽机一动，山川可通、江海可渡、百工可兴，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先生所言‘技可强国’，绝非虚言。”
出了蒸汽机房，便是冶铁与铸炮工坊。
炉膛内铁水奔流，赤光耀眼，温度惊人，却因新式鼓风蒸汽机与水泥耐火炉衬，火候稳定，铁质精纯。匠人以模具浇铸，铁炮、铁管、铁板、机件源源不断成型，再经车床打磨、校准、钻孔、抛光，精度远超昔日手工锻打。
“如今我大雍年产精铁超千万斤，是永熙年间百倍有余。”李石头指着一排崭新的铁炮，“这些新式后膛炮，射程更远、射速更快、精度更准、威力更猛，北疆、西域、沿海炮台尽数换装，水师战船亦全部配装，北狄、吐蕃、倭国之流，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李念安接口道：“儿臣麾下水师，新式蒸汽机战船已造百余艘，船速快、抗风浪、载炮多、航程远，纵横四海，无人可担远洋商队以此为护航，万里海疆，安如磐石。”
众人再往前走，便是机具工坊与匠师学堂。
室内摆满各式精巧机械：改良曲辕犁、播种机、中耕机、收割机、脱粒机、纺纱机、织布机、抽水机、卷扬机、齿轮组、链条传动机、滚珠轴尝精密量具……件件结构精巧，省力高效，皆是李望川当年画出原理草图，由李石头一脉匠人反复试制而成。
学堂内，数百少年匠人正伏案绘图、计算、实验、拆装机件，先生手持教鞭，讲解原理、结构、力道、材料、火候，言辞务实，不尚空谈。这里不教诗词歌赋，不教科举八股，只教格物、算学、力学、冶铸、营造、水利、火器、船政、机巧九科，皆是强国利民之实学。
“先生当年定下的匠学规矩，如今已遍布全国各州。”赵灵溪轻声道，“望川书院以文教化人心，匠师学堂以技强国固本，一文一武，一理一工，相辅相成，方有今日大雍之盛。”
李望川走到一名少年匠人案前，见他正绘制齿轮传动图纸，线条精准，标注清晰，算草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不由微微点头：“根基扎实，思路清晰，是块好料子。”
那少年见是传中的望川先生，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脸颊涨红，却难掩眼中光芒：“先生，弟子立志造出更强蒸汽机、更精机具、更快车船，让下百姓更省力、更富足、更安稳。”
“心正，志坚，行实，便可成器。”李望川淡淡一语，却如金石落地，字字有力。
少年躬身叩首，牢牢铭记在心。
穿过机具工坊，便是一处更为隐秘的院落，守卫森严，非核心匠人不得入内。
“这里是新技试制房。”李石头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几分期待，“先生，您当年提起的‘电化之理’‘光之明术’，我们已摸索出些许门径，今日正好请您一观。”
院落深处，一间静室之内，几名白发老匠正守着一台古怪机械：铜制线圈、铁制磁芯、曲柄摇把、导线相连，末端接有一盏玻璃封罩的灯，内藏细炭丝。
一名老匠摇动曲柄，线圈旋转，磁电相生，片刻之后，那盏玻璃灯竟缓缓亮起，光芒柔和而稳定，比烛火明亮数倍，不烟不熏，不风不摇，清光满室。
“电灯。”李石头声音微颤，“虽尚难大规模使用，却已能亮、能稳、能续。弟子们相信，不出十年，便可让电灯照亮京城、照亮工城、照亮下州县，取代烛火，夜夜光明。”
赵钰、李平安、李念安、李锐等人皆是第一次亲眼所见，无不瞠目结舌，惊叹连连。
这等奇术，几近仙家手段，却出自百工格物之理，出自李望川一句点拨，出自匠人千次万次的试制。
李望川看着那盏清光明灯，眼底微亮。
电力之光，一旦铺开，便是文明跃迁之始。
他来自电气时代，自然明白这一缕微光背后，是何等壮阔的未来。
“路走对了。”他只淡淡四字，却让满室匠人热泪盈眶。
数十年前，他们只是山野粗匠、乡野铁匠，连一口好铁都炼不出；数十年后，他们造蒸汽机、铸铁炮、制机具、研电灯，开千古未有之技艺，造强国富民之重器。
而这一切，皆始于那个从李家坪走出来的布衣秀才。
“先生，除羚灯，我们还在试制蒸汽机车、轨道连车、远洋测向仪、深水测重仪、新式连弩、连发火器、水泥预制件、高空观测球……”李石头滔滔不绝，眼中光芒璀璨，“只要先生指明方向，我们便敢一直往前闯，永不停步。”
“技无止境，贵在务实。”李望川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院落，“科技之用，在利民、在强国、在安邦、在守太平，不在炫奇、不在好勇、不在穷兵、不在祸民。凡利于生民者，便深耕细作；凡利于安定者，便精益求精；凡利于下者，便传之后世。如此，大雍之技，方可代代强盛，生生不息。”
“弟子谨记先生教诲！”满院匠人齐齐躬身，声震屋瓦。
景雄赵钰望着眼前百工兴盛、技艺日新的景象，心中激荡难平，执起李望川之手，叹道：“先生以农固本，以商富国，以兵安疆，以技强邦，四者并举，方有今日大雍鼎盛。朕即位数十载，每日不敢懈怠，却深知，若无先生，便无今日之太平，无今日之强盛，无今日之万邦来朝。”
“陛下守下，臣助百姓，各司其职，各尽其心而已。”李望川语气平淡。
夕阳西斜，金辉洒满工城，蒸汽机轰鸣不息，匠人往来如梭，机具飞转，铁水奔流，清灯初亮，一派百工兴盛、科技日新的盛景。
李望川站在院落中央，衣袂被晚风拂动，目光深远，望着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科技星火，正以燎原之势，照亮整个大雍，照亮整个东方。
可就在此刻，一名浑身是汗、面色惊惶的核心匠人，从院外狂奔而入，手中紧攥一封密函，未及行礼便颤声开口：“先生！陛下！大事不好！西洋法兰西路易王朝舰队，已集结百余艘战船，携带新式火器，勾结我朝叛匪余孽、黑虎寨残部、海外乱党，不仅欲截断远洋商路，更已秘密派遣死士，混入四十七国使节团，意图在万邦来朝大典之上，行刺作乱，颠覆朝局！”
一语落下，满场皆惊。
刚刚还一派兴盛昂扬的气氛，瞬间被一股阴寒杀机笼罩。
李望川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数十年平定四方、杀伐决断的冷冽沉威。
他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垮一切的力量：“既然有人敢在盛世大典之上，动歪心思，动刀兵，那便让他们看看，大雍的技，大雍的兵，大雍的盛世，不是那么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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