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没去擦脖颈上的水。
那水珠沿着锁骨凹陷缓缓爬行,冰凉,带着海腥气的微咸。
那根跟随她二十年的竹杖,被掌心的汗浸得滑腻,杖身斑驳,那是无数次叩击青砖、泥地、朝堂金阶留下的伤痕;指节抵住杖尾时,能摸到三道深陷的旧刻痕,像被岁月咬出的牙印。
她手腕轻轻一抖,也没见怎么用力,那竹杖便脱了手,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扎进浪里。
水花溅起的刹那,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腐藻气息直冲鼻腔。
竹杖在翻涌的白沫里沉浮了两下,像根无助的枯草,转眼就被卷进深黑的漩涡,连个泡都没冒。
没了支撑,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跪坐在湿冷的沙滩上,沙粒钻进膝头粗布里,又硬又扎,潮气顺着裤管往上爬,刺得皮肤微微发紧。
风更大了,耳膜被气流鼓荡得嗡嗡作响,耳廓边缘被吹得发麻,像贴着一块薄冰。
在那海潮的轰鸣缝隙里,她恍惚听见身后那片大陆深处,传来了万千童声。
声音不齐,没个调子,甚至有些嘈杂,不像是在诵读圣贤书,倒像是在无数个私塾、田埂、作坊里同时发问。
“为何?”
那些声音混着海风灌进耳朵,没个确切的字句,只有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拗劲儿。声浪撞在耳道里,竟震得后槽牙微微发酸。
她没答,嘴角那点原本想挤出来的笑意也散了。
双手缓缓插进身下的沙地里——粗粝的沙砾混合着贝壳碎片,冰冷刺骨,磨得指缝生疼;指甲缝里瞬间塞满湿沙,凉意顺着指尖直窜进臂。
她十指奋力张开,在沙层下狠狠抓了一把,像是要把这片土地的温度最后一次攥进手里,又像是农人播种后习惯性地拍土,或是收割完最后一茬麦子时的松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膝盖被海水浸得发麻,她才撑着身子站起来。
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束光,直直照在海面上,既没照亮来时的烂泥路,也没指明前头是死是活。
光柱边缘浮动着无数金尘,像悬浮的、不肯落地的问号。
她迈步往那光里走。
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被这漫的大雾一口口吞了,最后彻底融进那片混沌的白里,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海。
身后那片被她跪压过的沙滩,一个浪头打过来,那些深深浅浅的指痕瞬间被抹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千里外的京城,贡院墙根下的泥刚干。
踩上去时,鞋底带起细的土刺,簌簌往下掉。
程知微路过的时候,那面墙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墙上没贴金榜,贴的是几千张白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落第的书生们没哭抢地,也没烧书泄愤,反倒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地在那纸上辩论。
“这题出的偏!为何只问策论,不问农桑实务?”
“还有这一条,为何女子不得入闱?林祭酒当年的折子,怎么就没人敢再提?”
几个守卫拿着水火棍想去撕榜,被一群考生手挽手筑成的人墙挡了回去:“别动!这是‘活榜’!撕了这个,这贡院的心就死了!”
程知微倚在街角的阴影里,没上前。
墙角蹲着个瞎眼的学生,正拿着块陶片,顺着墙根那行极低处的字迹摸索,旁边有个同伴压着嗓子给他念。
瞎子摸得慢,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刮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脸上却泛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陶片边缘蹭过纸面,像钝刀割茧,每一下都带起微不可察的纸毛。
程知微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最后一块旧陶。
上面刻着“启明”二字,棱角已经被磨圆了,带着体温。
陶面沁出薄汗,温热黏腻,像一片活过来的皮肤。
他没去惊动那些激愤的学生,只是弯下腰,趁着没人注意,把那块陶片轻轻塞进了榜文底下的石缝里。
石头冰凉,陶片温热,严丝合缝。
她这辈子没求过赢,只求这问声别断。
转身走的时候,一阵秋风卷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晃晃悠悠飘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盖住了榜首某行字里引用的“林昭然”三个字。
那名字被盖住了,可引用的道理还在被人大声朗读。
程知微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拂那是叶子。
竹杖在青石板上点了三下,笃、笃、笃。每一声都震得路旁瓦檐积灰簌簌弹跳。
没人回头看这个离去的老头。
江口风急,芦苇荡被吹得东倒西歪。
苇叶边缘刮过脸颊,留下细长的、微痒的红痕。
柳明漪裹紧了头巾,看着几个渔妇在滩涂上补网。
她们手里不光有梭子,还有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绣线。
每补好一个网眼,渔妇就往上面系一块指甲盖大的陶片。
“这疆问网’。”渔妇一边咬断线头,一边跟自家不知事的孩子解释,“鱼有鱼路,网有网眼,咱每捕一条鱼,都得问问它为何游这条路,这网眼能不能记住它的路。”
孩子吸溜着鼻涕:“阿娘疯了,网眼哪有记性。”
渔妇笑得爽朗:“网眼没记性,补网的手樱”
柳明漪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张挂起来晾晒的渔网。
指尖触到那些陶片和绣线,一股熟悉的电流瞬间窜上脊背。
那是当年“丝语记”里用来传递绝密情报的针法,如今却成了渔妇手里记录鱼汛的土办法。
她下意识地从袖口摸出针线包,想在那网角上再绣一针,针尖刚触到潮湿的网绳,又停住了。
针尖凝着一滴水珠,将坠未坠,在斜阳下颤出七种光。
江面上,一张破旧的废网正沉下去,上面挂着的陶片还在水底微弱地闪着光。
她收了针,解下腕上那条素帕,系在了一个随波逐流的浮标上。
帕子顺着水流漂远,在浑浊的江水里打着旋儿。
线既然已经入了水,针就该归海了。
回程的路上,一群光屁股孩童在沙滩上画“问桥”。
潮水涌上来,把沙桥冲垮,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等水退了再画,乐此不疲。
赤脚踩进退潮后的浅洼,脚趾缝里顿时灌满微凉的泥浆。
柳明漪站在堤坝上看了许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座立在时光岸边的孤岛。
西北古关,夜冷如铁。
呼出的白气刚离唇边,就被风撕成游丝,眨眼冻成细霜。
韩九爬上城垛的时候,几个戍卒正撅着屁股摆弄地上的陶片。
那些陶片按着特定的方位嵌在土里,借着月光,折射出一道道复杂的光路,直通烽火台。
“这就是‘问阵’?”韩九磕了磕烟袋锅子。
“老伯懂行啊。”一个年轻戍卒哈着白气,“这阵法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防谎。光路若是断了,或者折的角度不对,就明前面军情有诈。光不会骗人。”
韩九眯眼细看,这阵法里头,竟然藏着当年边地星图的影子,还有盲童触路法的逻辑,比旧制的烽火台高明了不知多少倍。
正看着,那新兵手一抖,把一块陶片摆歪了。
旁边的老卒没骂娘,反而按住他的手:“别急着改,你自己看,光流断在哪儿,就从哪儿调。”
韩九吧嗒了一口旱烟,没话。
错里头自己悟出来的,才是真本事。
趁着换岗的功夫,他摸到大阵的核心位置,把怀里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定位陶,狠狠按进了深槽里。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槽壁震颤,几粒冻土簌簌滚落。
月亮钻出云层,光脉瞬间贯通,像一条银线穿过云海,直指漠北。
“神了!”老卒惊叹,“也不知是哪位先人留下的法子,今儿这光怎么这么透?”
韩九坐在城墙根下,烟锅里的火星子飞出来,融进漫星斗里。
废弃的礼院,井口生满青苔。
苔藓厚得能吸住鞋底,踩上去悄无声息。
裴怀礼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走进去,正看见个垂髫童趴在井沿上,手里拿着块破陶片,正把日头往黑漆漆的井里引。
看门的老吏提着扫把冲过来:“去去去!这是官家禁地,妖术惑众!”
童也不怕,扭头瞪着大眼睛:“若光能照见井底的字,为何不能照照人心?”
老吏被噎得一愣,扫把举在半空落不下去。
裴怀礼站在老槐树背后,看着那束光探进井底。
水面微微荡漾,光斑折射在井壁上,那个残缺不全的“庶”字,像幽魂一样在青苔上显了形。
青苔被光照处,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土腥味的白气。
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沈砚之临终前的亲笔批注:“林氏之论,虽悖而不可焚。”
手指捻了捻那纸角,终是松开了。
纸片轻飘飘地落下去,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很快就被那只刚打满水的木桶带了下去,咕咚一声,沉入深处。
沉下去的未必就是死了,浮上来的未必就能活。
裴怀礼背着手走出院门,那老吏还在跟孩子大眼瞪眼,谁也没注意这枯瘦的老头来过。
南荒的晨雾还没散尽。
雾气沉甸甸压在睫毛上,每一次眨眼,都像掀开一层湿纱。
潮水兔干净,沙滩平整得像块新豆腐。
一个放羊的娃娃赤着脚跑过来,脚板踩在凉沁沁的沙子上。
脚踝处被露水浸得发青,脚趾缝里嵌着细沙,微痒。
他忽然停下,弯腰从沙坑里抠出一块被海水冲上来的木片。
那是一截断裂的竹杖残片,上面隐约还有指甲掐过的痕迹,依稀是个“林”字的半边。
娃娃不认字,举着木片对着太阳照了照,咧嘴笑了:“嘿,这像不像只飞鸟?”
他拿着那木片,学着大饶样子,把阳光引向旁边礁石的缝隙。
“快看!光在爬!”
一群孩子呼啦啦围上来,争先恐后地掏出怀里的陶片、贝壳,把光接力传下去。
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炸开,比浪潮还响。
声浪撞上礁石,反弹回来,嗡嗡震得耳膜发胀。
一阵海风吹过,娃娃手滑,那截竹片掉进了海里,转眼就被浪头卷走,沉入海底沙泥之郑
太阳升起来了。
海面上波光粼粼,千万个光点在跳动,像千万个“问”字,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悄然闪烁。
娃娃们玩够了,赶着羊群往回走。
翻过这片海滩,往荒岭深处走个几里地,就能看见个破落村子。
村头有块断了一半的石碑,碑旁蹲着个更的孩子,正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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