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深处，晨露如同细碎的钻石，缀满每一片草叶和低矮的灌木丛。竹琳蹲在一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帆布鞋的边缘早已被草叶上的水珠浸染出一圈深色。她戴着白色的棉质手套，右手握着游标卡尺，正极其精准地测量着附着在粗糙树皮上一片灰绿色地衣群落的直径。左手则拿着一个便携式记录板，上面夹着的笔记本已密密麻麻写满了采样点的经纬度、海拔、湿度以及周边植被的郁闭度数据。她的动作轻缓而稳定，仿佛怕惊扰了这些沉默生长的微生命。
“东北象限3号样本，直径较上月测量数据扩大0.2毫米。”她对着夹在领口的微型录音笔清晰地道，声音在静谧的林中显得格外清冷。完成记录，她抬起头，视线穿过交错的枝叶，落在十米外径上的夏星身上。
夏星正仰着头，手里举着一个银灰色的便携式光谱仪，对准树冠间隙那片被晨曦染成金黄的空。仪器屏幕上的数字飞快跳动，她专注地凝视着，另一只手快速在握着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她今换了一件更厚实的深蓝色防风外套，以适应植物园清晨的凉意，外套鼓鼓囊囊的口袋里，隐约露出卷尺和激光测距仪的轮廓。
“这个采样点的紫外线强度，比我们在标本室模拟环境设置的平均值高出约百分之十八。”夏星低头查看了一下最终稳定的读数，转向竹琳的方向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不带有任何无关的情绪，仅仅是对客观数据的陈述。
竹琳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背包里取出一捆颜色各异的标记绳。“数据差异显着，需要重新划定更细致的观测范围。我建议以这棵槐树为圆心，半径十五米内的所有显花和非显花地衣群落，都纳入本轮详细比对的样本序粒”她的提议同样直接而务实，不带丝毫客套。
两人无需更多言语，立刻开始了分工协作。夏星从口袋里拿出卫星定位仪，再次精确确认当前坐标，并在平板电脑的地图上做好标记。随后，她使用激光测距仪，以槐树为中心，在不同方位精准定位十五米的边界点。竹琳则跟随着她的指引，用红色、蓝色和黄色的标记绳，在不同种类的植被或显着地貌上系出醒目的标识。阳光逐渐变得强烈起来，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铺满枯枝落叶的林地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仿佛为她们严谨的科学工作增添了一抹自然的诗意。
“关联性分析显示，”夏星的声音打破了林间的寂静，她一边低头记录着光谱仪在不同点位的新数据，一边道，“上个月在这个区域观测记录到的仙后座相对地平线的高度角，其变化趋势与你记录的3号地衣样本生长速率之间，存在约零点七的相关系数。这个数值值得关注。”
竹琳此时正半跪在地上，给一丛紧贴着岩石生长的、呈壳状的灰色地衣拍摄特写照片，闻言，她调整了一下相机的微距焦距，头也不抬地回应：“相关性确实存在，但必须考虑树冠密度和季节变化对林下实际光照时长和质量的滤波效应。落叶乔木的物候周期，尤其是叶面积指数的动态变化，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干扰变量。我们需要将这些参数也纳入光照模型的修正计算。”她的思维同样缜密，立刻指出了潜在的影响因素。
她们之间隔着几丛茂盛的、开着白花的忍冬，对话声穿过交错的枝叶传来，音色似乎被植物滤过，带上了一丝自然的模糊感，但内容的精确度和逻辑性却丝毫未减。当竹琳需要测量高处枝杈上附生的叶状地衣时，夏星会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稳稳扶住竹琳带来的人字梯；当竹琳采集的湿润样本需要立即避光保存以待后续化学成分分析时，夏星会适时地递上准备好的、内衬锡箔的专用样本袋。
这种协作流畅而高效，不带任何科研工作之外的情感色彩，如同精密仪器中两个完美啮合的齿轮，或是实验室里两位配合娴熟的研究员，所有的互动都围绕着共同的研究目标展开，纯粹而专注。
测量与标记工作持续了近两个时，直到竹琳合上写满数据的记录本，直起身，轻轻拍掉手套上的碎屑。“今的野外数据采集暂时到这里结束。样本需要尽快送回标本室进行处理和初步观察。”
夏星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散开的器材。她将光谱仪和测距仪仔细放入专用的保护盒中，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指向东南方向的空，那里此刻被浓密的树冠遮挡，什么也看不见。“根据文台的计算，下周三夜间将发生金星合月的象。届时，那个方位的夜空整体亮度预计会提升约二点三个星等。如果你后续的实验需要模拟特定时段或特定方向增强的弱光照条件……”
“了解。请在周三之前将相关的亮度变化曲线和持续时间预估数据发到我的邮箱。”竹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干脆利落，同时将沉重的样本箱背到肩上，转身准备沿着来路返回标本室。走出几步后，她却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从背包侧面的一个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良好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不同种类的、保存完好的苔藓标本。“这是上周在四号采样区北坡阴湿处采集的苔藓样本，你之前提过需要。”
夏星上前接过标本袋，对着透过林隙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标本的保存状态和湿度。“保存条件符合要求。”她简短地评价道。等她再抬起头时，竹琳那道背着样本箱的、略显单薄却异常沉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蜿蜒径的转弯处，只留下林间细微的风声和鸟鸣。
夏星将苔藓样本袋心地放入双肩包的内层夹袋，拉好拉链，也转身朝着与标本室相反的文台方向走去。这个清晨在植物园深处的协作，就像林间悄然蒸发的露水，或者地衣群落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生长，安静地开始，又安静地结束，没有留下任何喧哗的痕迹，只在那本密密麻麻的记录本和平板电脑不断累积的数据流里，刻下了新的、客观存在的信息。这些数据，如同涓涓细流，终将汇入她们共同探索的那片连接着星空与地表的、广阔而未知的研究海洋。
而她们未曾察觉的是，她们这种独特而高效的交流方式，本身也像一种无形的涟漪，在清墨大学的日常图景中悄然扩散，成为这幅细腻平实的校园长卷中，一道独特而理性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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