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亮时,祠堂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
苏烬是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惊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短褂。沈清辞正站在供桌前,指尖抚过沈君庭牌位旁的“安宁”佩,玉佩的金红光芒随着她的灵力轻轻起伏,像呼吸般均匀。
“清辞姐姐?”他声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沈清辞回头,眼底带着些微倦意,却清亮得很:“醒了?去院里洗把脸吧,副阁主让人送了些吃食来。”
院角的石桌上果然摆着食盒,白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还有两碟酱菜,是玄影阁后厨的味道。副阁主背对着祠堂站在银杏树下,晨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灰袍上,鬓角的白发看得格外清晰。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闷闷地:“归墟阵的阵眼在灵河下游的暗渠里,当年沈阁主亲手设的结界,如今怕是撑不住了。”
墨无殇正弯腰给苏烬递帕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暗渠?我去年查过灵河周遭,没见过结界的痕迹。”
“那结界本就用了敛气术。”副阁主转过身,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羊皮卷,“沈阁主临走前托我收着的,若有朝一日归墟阵异动,便拿给能让‘安宁’佩重圆之人。”他将羊皮卷递过来,指尖还在发颤,“这是阵眼布防图,只是……”
沈清辞接过羊皮卷时,指腹触到了卷边的水渍,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展开一看,墨迹勾勒的灵河脉络间,暗渠入口处用朱砂画了个诡异的符号——与噬灵阵石碑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噬灵阵的邪气,已经浸到归墟阵的结界了。”墨无殇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指着符号旁的一行字,“‘需以双脉灵力为引,破邪祟缠缚’,这是……”
“要我们一起去。”沈清辞的指尖落在“双脉”二字上,羊皮卷突然微微发烫,她和墨无殇相触的手腕同时泛起红光,锁魂咒与颈间的朱砂印记遥遥呼应,竟在卷上晕开一片金红光晕。光晕里浮现出一行更浅的字,是沈君庭的笔迹:“噬灵阵心藏于归墟阵眼之下,相生亦相克。”
苏烬凑过来看,眉头皱成了疙瘩:“它们是一伙的?”
“更像是……被人刻意绑在一起的。”沈清辞合上羊皮卷,晨光里她的侧脸透着股沉静的韧,“就像用一根线拴着两只斗兽,一旦有一只挣脱,另一只便会疯狂反噬。”
副阁主突然重重咳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个青铜哨子放在石桌上:“暗渠里有玄影阁的旧部守着,吹这个哨子,他们会认佩不认人。”他看了眼沈清辞颈间的朱砂印,喉结动了动,“当年你娘……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沈清辞一怔:“我娘?”
“沈夫人是镇魂一族的圣女,”副阁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什么尘封的秘事,“当年她和沈阁主结契时,两族灵力相融,也在颈间凝了这么个印记。后来……”他顿了顿,终究没再下去,只摆了摆手,“你们快些动身吧,灵河涨潮时暗渠会被淹没,只剩两个时辰了。”
墨无殇将羊皮卷折好塞进袖中,又把青铜哨子递给沈清辞:“你拿着。”
“你更稳妥。”她退回去,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苏烬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被墨无殇瞪了一眼,赶紧背过身去假装看银杏树。
往灵河去的路上,晨雾还没散。玄影阁的弟子们守在石阶两侧,见了沈清辞都下意识地挺直脊背,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还有些不清的复杂——毕竟眼前这个人,既是他们曾奉命追查的“叛族者”,又是沈阁主的女儿,是昨夜稳住归墟阵的人。
灵河的水比昨日更浑浊了些,暗绿色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青石,隐约能看见水下翻涌的黑气。沈清辞蹲下身,指尖探入河面,灵力刚触到水,就被一股阴冷的力道狠狠撞了回来。她闷哼一声,指尖泛起红痕。
“心。”墨无殇及时握住她的手腕,锁魂咒的红光顺着两人相握的地方流进水里,黑气像遇到烈火的冰,瞬间退开三尺,“噬灵阵的邪气已经渗进灵河了,寻常灵力镇不住。”
暗渠入口藏在一块巨大的龟形石下,石身上刻着镇魂族的符文,只是大多已被黑气侵蚀得模糊不清。沈清辞按副阁主的,将“安宁”佩贴在符文中央,玉佩的光芒骤然亮起,龟形石发出一阵沉闷的转动声,缓缓向侧面移开,露出身后幽深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苏烬往墨无殇身后缩了缩:“里面……是不是有东西?”
墨无殇从袖中抽出一柄银鞘短刀,刀身出鞘时映出冷冽的光:“是被噬灵阵邪气引过来的阴煞,寻常的符咒没用,得用双脉灵力镇住。”他看向沈清辞,眼底带着询问,“能走吗?”
沈清辞点头,从发间取下一支玉簪——那是沈君庭留给他的,簪头雕着半朵银杏花,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青光。她将簪尖在掌心划晾浅痕,镇魂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身前凝成一道赤色屏障:“走吧。”
暗渠里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两人并校石壁上布满了青苔,偶尔有水滴落在头顶,溅起细碎的凉意。苏烬紧紧攥着沈清辞的衣角,眼睛瞪得圆圆的,忽然指着前方低呼:“那里有光!”
前方数十步外,果然有幽蓝的光芒在晃动,像极了镇魂泉的水汽。但走近了才发现,那光芒里裹着无数细的黑影,正围着一块半露的石碑打转——石碑上刻的,正是归墟阵的阵眼符文,只是此刻已被黑气缠得只剩个轮廓。
“结界破了。”墨无殇的声音压得很低,短刀在他掌心转了个圈,“阴煞在啃食阵眼的灵力。”
沈清辞刚要催动镇魂血,石壁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暗渠顶部落下簌簌的碎石,一道黑影猛地从水里窜出,直扑向离得最近的苏烬!
“心!”墨无殇一把将苏烬拽到身后,短刀劈出一道银弧,却被黑影撞得脱手飞出。那黑影落地时显出原形,竟是个浑身覆着湿泥的傀儡,眼眶里燃着幽绿的火,胸口贴着张褪色的黄符——是玄影阁用来镇守秘境的镇邪傀儡,此刻却被邪气控住了。
傀儡的手臂突然暴涨,带着腥气的利爪抓向沈清辞的咽喉。她侧身避开,玉簪点向傀儡胸口的黄符,赤色灵力撞上黄符的瞬间,傀儡却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身上的黑气突然炸开,竟将玉簪震得脱手飞出。
“这傀儡被人动了手脚!”沈清辞踉跄着后退,正好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墨无殇伸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起诀,锁魂咒的红光如锁链般缠上傀儡的四肢,“是噬灵阵的邪气在滋养它,寻常术法伤不了根。”
傀儡的动作顿了顿,却很快挣脱了红光,利爪再次挥来。就在这时,苏烬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猛地朝傀儡扔过去——是那半块没吃完的干粮,混着他偷偷抹上去的镇魂血。
干粮砸在傀儡脸上的瞬间,黄符突然燃起金色的火。傀儡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浑身的黑气像潮水般退去,最终瘫在地上,化作一滩湿泥。
苏烬拍着胸口喘气,脸涨得通红:“清辞姐姐教我的……镇魂血能破邪祟……”
沈清辞还没来得及夸他,墨无殇突然按住她的肩,目光投向傀儡化泥的地方。那里的水渍正顺着石缝往下渗,露出底下一块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中央刻着的,赫然是与噬灵阵石碑上相同的纹路。
“这暗渠底下,就是噬灵阵的脉络。”墨无殇的指尖抚过石板纹路,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沈阁主当年设归墟阵,恐怕不只是为了镇灵河,更是为了压住这噬灵阵。”
沈清辞蹲下身,将“安宁”佩放在石板上。玉佩的光芒穿透石板,在暗渠顶部映出一幅流动的光图——归墟阵的脉络如赤红蛛网,而噬灵阵的黑气如墨色藤蔓,两者在地下盘根错节,早已分不清彼此。
光图的最深处,有一点极暗的紫芒在跳动,像颗藏在泥土里的毒瘤。
“那是噬灵阵的阵心。”墨无殇的声音带着寒意,“它在吸收归墟阵的灵力,再反过来侵蚀阵眼,好一招以阵养阵。”
沈清辞望着那点紫芒,忽然想起沈君庭札记里的一句话:“噬灵阵心,非双脉同力不能破,然破阵之时,亦是阵毁人亡之险。”她指尖微微发颤,转头看向墨无殇,正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他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轻轻握住她的手,锁魂咒的红光与她掌心的镇魂血交融在一起,在潮湿的暗渠里漾开暖融融的光。
“札记里的话,我看过。”墨无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你记得吗?后面还有一句——‘心之所向,险亦为途’。”
苏烬趴在石板边,手跟着光图里的脉络画着圈,突然指着紫芒旁的一点金光喊:“那里有东西在闪!”
那点金光比“安宁”佩的光芒更淡,却异常坚定,像颗埋在地下的星子。沈清辞凝神细看,忽然心头一颤——那金光的位置,正好对应着灵河上游的镇魂泉。
原来,沈君庭早就留了后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我们得去镇魂泉。”
墨无殇点头:“从这里到镇魂泉,要穿过灵河的漩涡区,那里的阴煞更重。”
“那我们快些走!”苏烬已经蹦了起来,手里攥着捡回来的玉簪,像举着柄剑,“我不怕阴煞!”
沈清辞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转头看向暗渠深处。石壁上的水珠还在滴落,归墟阵眼的幽蓝光晕越来越弱,但光图里那点镇魂泉的金光,却随着他们的靠近,一点点亮了起来。
晨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灵河的水面,在暗渠底部投下晃动的光斑。墨无殇捡起地上的短刀,重新递到沈清辞手里,自己则弯腰将苏烬背了起来。
“走了。”他。
“嗯。”沈清辞应着,握紧了手里的刀,也握紧了掌心那道与他相连的暖光。
暗渠外的灵河依旧翻涌,却不知何时,水面上飘起了几片新抽的银杏叶,嫩黄得像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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