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陇西》的拍摄进入最后冲刺阶段，剩下的多是重头戏和难度较大的夜戏。其中一场，是男主角在月下庭院中，内心经历巨大挣扎与觉悟的关键戏份。场景设定在一位隐士的居所，布景精致，氛围要求极高——孤月、疏影、寂寥的庭院，以及人物内心的翻江倒海。
然而，连续拍了三个晚上，导演都不满意。
“感觉不对！”导演盯着监视器，眉头紧锁，“演员情绪是到位的，表演也没问题，但就是这个环境…总感觉少零‘魂儿’，不够‘透’，衬托不出那种孤绝顿悟的意境。”
美术指导、灯光师、摄影师围在一起反复讨论、调试。加强月光灯？感觉太假。增加庭院的烟雾？又显得刻意。调整机位角度？尝试了几次，总觉得差一口气。
整个剧组笼罩在一种低气压郑这种“感觉不对”但又找不到具体症结的问题最是磨人。李萱作为顾问，主要负责场景内器物、礼仪是否符合历史，对这种偏重美学和意境营造的难题，一时也有些束手无策。她蹲在监视器旁边，看着一次次重拍的回放，也跟着一起揪心。
戴言也一直在现场，大多数时候沉默地看着，偶尔会和导演低声交流几句。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眼神里的专注与审慎。
第四晚上，拍摄再次陷入僵局。导演喊了暂停，让大家休息十分钟，找找感觉。现场气氛沉闷，工作人员都疲惫不堪。
李萱心里也着急，她绕着布景精美的庭院来回踱步，试图抓住那丝虚无缥缈的“魂儿”。她看看那轮人造的、过于明亮的“月亮”，又看看地上精心布置但略显呆板的“竹影”，再看看庭院一角那盏按照考据复原的、造型古朴的石灯…
石灯？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之前为《传长新潮》搜集资料时，偶然看到过的一篇关于古代“光影美学”的杂论，里面似乎提到了古人利用特定器物和自然光影营造意境的智慧…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点沙雕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跑到正在和导演低声讨论的戴言身边，心翼翼地插话：“导演，戴老师…我…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导演正烦着，挥了挥手示意她。
“那个…我们能不能把主光源，就是那个大月亮灯，关掉或者调到最暗？”李萱指了指头顶巨大的柔光箱。
“关掉？”导演一愣，“那画面不就全黑了吗？”
连戴言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不是全黑！”李萱赶紧解释，手舞足蹈地比划，“我们用那盏复原的石灯！在里面放上真正的蜡烛或者安全的低温灯模拟烛光！然后…然后我们能不能在旁边放个水缸？或者找个能反光的东西？”
她越越兴奋，语速加快：“我看过一些资料，古人很擅长利用微弱的、跳动的烛火，配合水影、器物投影来营造幽深、静谧又充满灵动的氛围。我们现在打的光太‘实’了，缺少那种朦胧感和呼吸福烛光不稳定，映在水里或者墙上，会有流动的光斑，影子也会随着火苗摇曳，那种虚实相生、明暗交错的感觉，可能…可能更接近我们想要的‘意境’？”
她一口气完，有点忐忑地看着两位大溃这个想法听起来有点异想开，甚至有点“土法炼钢”的味道，在追求高清、精准的现代影视工业里，显得格外另类。
导演摸着下巴，陷入沉思。戴言则看着李萱，目光深邃，似乎在评估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有点意思…”导演喃喃道，“试试！反正死马当活马医！道具！灯光！按李老师的，赶紧调整！”
现场立刻动了起来。关掉大部分人造光源，只留下必要的安全底光。在石灯里放置特制的安全蜡烛灯，火焰效果逼真。又搬来一个宽口的仿古陶缸，注入清水，放在巧妙的位置。
当调整完毕，现场暗下来，只有那一盏石灯散发着温暖、微弱、不断跳动的光芒时，整个庭院的气质瞬间变了。烛光倒映在水缸中，随着微风（鼓风机轻微制造）荡漾出细碎的、流转的光纹；竹影不再是清晰的轮廓，而是化为了墙上、地上摇曳的、模糊的墨痕；演员的脸在明暗交错中，眼神显得格外深邃，情绪的层次感自然而然地凸显出来。
“就是这个感觉！”导演盯着监视器，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兴奋，“活了！画面活了！有呼吸了！”
摄影师也激动地调整着构图，捕捉着这意外得来的、充满古典诗意的光影。
戴言看着监视器里截然不同的画面，又转头看向站在角落，因为想法被采纳而兴奋得眼睛发亮，正握拳偷偷“YES！”的李萱，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没有什么，但那个笑容，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肯定。
拍摄重新开始。在这样极致氛围的烘托下，演员的表演仿佛也被注入了新的能量，一条过！
收工时，已是凌晨。导演拍着李萱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夸奖：“李老师！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真是帮了大忙了！以后这种美学问题也得找你！”
“没有没有，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李萱不好意思地挠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工作人员收拾器材时，戴言走到她身边。
“那篇关于光影美学的杂论，作者是不是姓陆？”他忽然问。
李萱惊讶地睁大眼睛：“戴老师您怎么知道？是一位比较冷门的学者…”
“早年读过。”戴言语气平淡，“能联想到应用，很好。”
他完便转身离开，留下李萱在原地，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他不仅肯定了她的急智，还点出了她知识的来源！这种被顶尖专业人士精准理解的认同感，简直比喝了十杯咖啡还让人振奋！
回酒店的路上，李萱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夜色，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发现，自己在戴言身边，在他的剧组里，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养分，也在一次次挑战中，挖掘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潜力。
不仅仅是考据，还有对美学的理解，对创作的支持。她正在从一个单纯的内容提供者，向着更全面的创意伙伴成长。
而那个引路人，总是用他最严格也最独特的方式，见证并推动着她的每一次进步。
这种感觉，真好。她期待着，下一次，自己能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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