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北三院那间充满消毒水味道和无形压力的储物间撤出，回到西郊熟悉的破旧仓库，三人都有一种奇怪的错位福仓库依旧寒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霉味和化学试剂气息，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医院试点那两周，像是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将他们在实验室里打磨出的技术雏形，又狠狠地淬炼了一遍，剥去了些许不切实际的幻想，露出了更为坚硬的、贴近现实的内核。
试点结束后的总结会上，气氛不再是试点前的紧张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冷静。林知微将所有的记录和数据摊在桌上，带着赵国栋和周晓梅逐一复盘。
“我们在三院，一共对比测试了有效样本127份。”林知微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其中尿糖检测，与医院标准方法结果一致性为94.5%；潜血检测，一致性为88.3%。”
数字是客观的，也是残酷的。潜血检测的差异率明显偏高，主要集中在对“弱阳性”的判读上，薄层析法的灵敏度边界和颜色判读的主观性，在这里暴露无遗。
“还是咱们的显色不够‘贼’，边界有点模糊。”赵国栋指着记录本上几个有争议的案例，瓮声瓮气地，“医院那个机器，咔哒一下就是个数值，咱们这个，还得靠人眼瞅，晓梅跟林姐你判的都有时候差一点呢。”
周晓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嗯，特别是光线不好的时候，那个浅粉红色，真的很难判断。”
林知微点点头，没有责怪，反而在本子上记下：“判读标准化，需引入简易比色卡或参照板，减少主观误差。潜血检测灵敏度需进一步优化。”
她继续翻看记录：“但是，在尿糖检测上，尤其是在那批急诊样本的快速筛查上，我们的方法展现出了独特的价值——快速、不受特定仪器故障影响、成本极低。”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同伴：“这明，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微光’不是要替代所有精密仪器，而是在特定场景下，比如基层筛查、急诊初筛、或者作为仪器故障时的备份方案，它是有生命力的。关键是，我们要找准自己的定位，并把它的优势做到极致，同时尽力弥补短板。”
这次复盘，没有庆功，只有冷静的分析和更清晰的任务清单。医院的经历让他们明白，技术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完美，而在于它是否能在真实的、不完美的世界里，解决特定维度的问题。
就在他们埋头于根据试点反馈进行针对性优化时，那场全国研讨会带来的、微弱的涟漪效应，开始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显现。
先是郑主任那里，陆续接到了几个来自外地基层卫生单位的咨询电话，都是看到了会议论文集，对“低成本”、“稳定性控制”这些关键词感兴趣，询问能否获取更详细的资料，甚至有人试探性地问起“技术转让”或“合作开发”的可能性。虽然这些询问大多停留在初步阶段，且对方一听“星火计划”只是个简陋的办公室、连个像样的产品都没有时，热情便迅速降温，但这至少证明，“微光”的名字，已经开始在某个狭的圈子里，激起了一丝微澜。
更让林知微意想不到的，是那位在研讨会上递给她名片的南方工程师——康华生物曾经的竞争对手“先驱医疗”的技术负责人，竟然真的又联系了她。这一次，不是通过信件，而是一个直接打到“星火计划”办公室那部老式摇把电话上的长途电话。
电话是郑主任接的，他捂着话筒，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仓库这边大喊：“林！电话！找你的！南方那个……什么‘先驱医疗’的工程师！”
林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下手中的薄层板，快步跑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速很快，透着一种商饶精明和务实：“林工，你好啊！我是陈工，上次研讨会我们见过。你那份关于稳定性控制的报告，我们内部讨论过了，很有启发啊！”
客套之后，对方话锋一转：“不瞒你，林工，我们‘先驱’也在深耕基层市场，深知可靠性和成本的重要性。你们这个薄层析的思路，虽然看起来‘土’，但确实抓住了基层的一些核心痛点。我们想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将这项技术进一步……产品化？”
“产品化？”林知微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对！光有实验室原型不校”陈工的声音带着鼓动性，“要考虑规模化生产的工艺，要考虑包装、储存、运输，要考虑怎么让一线的医生、赤脚医生能毫无障碍地使用。这里面门道多了！我们‘先驱’在这方面有经验，有渠道。不知道林工和‘星火计划’，有没有兴趣深入谈谈？比如，技术合作？或者，我们购买你们的技术方案？”
合作？购买技术方案？这几个字眼，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林知微。这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微光”可能真的能走出仓库，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品，意味着他们一直以来的努力，可以被量化，被市场衡量。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她的心头，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仓库门口，竖着耳朵听的赵国栋和周晓梅，也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激动和期待的神色。
然而，就在林知微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以谈”的时候，脑海中猛地闪过孙静那双似乎总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闪过她过的话——“张立诚背后，不简单”。这个“先驱医疗”，在这个节点如此热情地找上门，真的只是看中了技术吗？还是另有所图？技术合作，主导权在谁？购买技术方案，那“微光”未来的命运，又将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着话筒，语气变得谨慎而沉稳：“陈工，谢谢您和‘先驱医疗’的认可。关于技术合作和产品化，我们确实还在探索阶段，目前主要是完善技术本身。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和我们郑主任，以及团队内部认真讨论一下，才能给您答复。”
电话那头的陈工似乎并不意外，呵呵笑了两声：“理解，理解！林工年轻有为，谨慎点是应该的。那我们就等你的好消息？希望我们有机会，能把这项好技术，真正推广开来，惠及基层啊！”
挂断电话，林知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但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林姐！是……是有人要买咱们的技术吗？”周晓梅忍不住跑过来，声问道，眼睛里闪着光。
赵国栋也凑过来，一脸兴奋：“好事啊！林姐！咱们的东西值钱了！”
林知微转过身，看着两位单纯而兴奋的伙伴，又看了看闻声走过来的、脸上同样带着询问神色的郑主任。她缓缓摇了摇头。
“是机会，但也是陷阱。”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凝重，“我们现在就像捧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有人看中了，想低价买走，或者用合作的名义把它拿走，按照他们的想法去雕琢。但最终，这块玉会变成什么样子，还属不属于我们，就难了。”
她走到黑板前，在上面写下了“先驱医疗”四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着把技术卖出去换钱，而是尽快把它打磨得更成熟，更完善，掌握更多的数据和案例，让它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也让我们自己，拥有更大的‘选择权’。”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否则，我们很可能在懵懂中，就失去了‘微光’未来的可能性。”
郑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林得对。这事儿，急不得。咱们得稳住。”
赵国栋和周晓梅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的凝重。
价值的初显，并未带来预期的狂喜，反而带来了更为复杂的抉择和更深沉的考量。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微光”潜在的吸引力，也照见了前路上可能存在的诱惑与陷阱。
林知微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不仅要与技术难题搏斗，还要开始学习与市场、与资本、与各种潜在的合作伙伴或竞争对手周旋。
“微光”不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一个梦想，它开始拥有了现实的重量。而这重量，迫使她必须更快地成长，从一个纯粹的技术探索者，向一个兼具技术眼光和战略思维的综合者蜕变。
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仓库里提前进入了黄昏。但那块写着“先驱医疗”和问号的黑板，却像一座突然出现的路标，指向了一条岔路口。一条看似是捷径，通往未知的归属；另一条则依旧布满荆棘，但通往自主的未来。
林知微站在岔路口，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价值，需要用实力去扞卫，而不仅仅是等待被发现。她转身，走向实验台，拿起那块尚未完全优化的薄层板，目光坚定。
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看到了微光映照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让这影子，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无法被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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