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琉璃化的地面光滑得诡异,残留的能量仍在看不见的层面激荡,与云朔体内那丝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金芒隐隐呼应,又互相排斥。这感觉很奇怪,仿佛踏足的不是自己熟悉的皇城,而是某个被外陨石砸出的、法则迥异的异域。
痛楚是真实的,从每一道伤口,每一寸断裂又强行接续的骨骼,每一丝枯竭又被缓慢浸润的经脉传来。但这痛楚,此刻却成了锚,将他牢牢钉在“此刻”,钉在这片破碎的、散发着奇异余温与寒意的土地上。痛,意味着他还活着。痛,意味着这具躯壳,还在回应他的意志。
他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并非某个具体的宫殿,而是皇城的中轴线,或者,是曾经中轴线所在的大致方位。视线所及,熟悉的参照物大多已化为齑粉或扭曲的奇观。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斜插在琉璃化的坑洞边缘,龙首部分熔融变形,狰狞地指向空,像一具不甘的巨兽遗骸。远处,原本是太和殿基座的地方,只剩下一片微微隆起、覆盖着厚厚白色霜晶的土丘,霜晶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不真实的光晕。
空气里有焦糊味,有淡淡的血腥,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冽又凛冽的气息,像是极地深处万年不化的玄冰,被投入熔炉后蒸发留下的余韵。那是白风留下的,属于玄冰凤荒力量残痕。这气息无处不在,顽固地渗透在每一粒尘埃,每一缕风中,与废墟本身,与云朔身上残留的真龙炽热,形成一种无声的、持续的对峙。
幸存者们渐渐聚集。起初只是三五个,十几个,远远跟着,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他们大多是底层的内侍、宫女、杂役,还有一些品阶低微、侥幸未被战斗余波彻底吞噬的侍卫和末流官。他们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眼神空洞,或惊惧,或麻木,如同从墓穴中爬出的幽灵,本能地朝着废墟上唯一还在移动、似乎还拥影目标”的身影靠拢。
云朔没有回头,也没有驱赶。他只是走,用脚步丈量这片陌生的国土,用残存的感官,去触摸、去呼吸、去“品尝”这场毁灭的每一个细节。目光掠过一截断壁上焦黑的掌印——那或许曾是一个试图抵抗能量冲击的侍卫留下的最后痕迹;掠过一堆瓦砾下伸出的一只苍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尖还染着淡淡的、未干的冰蓝——那是被极致寒气瞬间夺去生命的证据。
死亡以各种形态,冰冷而具体地陈列着。烈火、寒冰、冲击、坍塌……没有一种慈悲。
他走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这里原本应是连接前朝与后宫的某条宽阔御道,如今只剩下一片颜色斑驳、坚硬如铁的地面,金红与苍白的纹路如同抽象而狰狞的壁画,记录着最后碰撞的瞬间。在这里,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力竭,而是某种感应。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前方。御道的“尽头”,原本该是巍峨宫门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几段残破的、被某种巨力拧成麻花状的青铜门框,斜斜地插在土里。门框之后,视野豁然开朗,却又被更远处连绵倒塌的宫室废墟所阻隔。
但就在那残破的青铜门框之下,跪着一个人。
一个与周围那些惊惶麻木的幸存者截然不同的人。
那人穿着深紫色的官袍,虽然同样沾满尘土、破损多处,但制式依稀可辨——是文官中极高的品阶。他头发灰白散乱,脸上有几道血痕,但背脊挺得笔直,以一种极其标准、甚至可以是一丝不苟的姿势,跪在那里。额头触地,双手前伸,掌心向上,姿态是臣子面君时最恭敬的“稽首”大礼。
他身边,还跪着另外七八个人。有武将甲胄,也有文官袍服,品阶都不低,但姿态远不如紫袍老者恭谨沉稳,有人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有人眼神飘忽,偷偷抬眼打量走近的云朔。
云朔的目光,落在了那紫袍老者的身上。
他记得这张脸。礼部尚书,文阁大学士,沈牧。三朝老臣,以固执、守礼、清廉着称,是先帝留给他的辅政重臣之一,也是朝职古礼派”的领袖,常常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对他的一些“激进”政令提出谏阻。
沈牧没有抬头,似乎对云朔的注视毫无所觉,只是维持着那个近乎雕塑般的跪姿。
风卷着灰烬和未散尽的寒气,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沈牧灰白的发丝和破碎的官袍下摆。
云朔沉默着,迈步,继续向前。脚步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异常清晰。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那片颜色斑驳的“御道”,走向那残破的宫门,走向跪伏在地的沈牧。
随着他的靠近,沈牧身边那几人,头颅垂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唯有沈牧,纹丝不动。
终于,云朔在沈牧身前约一丈处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老者官袍上每一道裂口,看清他额前地面被汗水(或是别的什么)浸湿的一片深色痕迹,看清他微微颤抖的、布满老人斑和血污的手背。
“沈卿。”
云朔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沙石摩擦,却异常平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饶耳郑
沈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前伸的、掌心向上的双手,又往前递凛,仿佛在呈上什么无形的、重于千钧的东西。
“罪臣沈牧,” 老者的声音响起,同样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用尽全部气力维持的平稳与刻板,“及罪臣等,恭迎陛下。”
“陛下”二字出口,他身边那几人,头颅几乎要埋进地里。
云朔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落回沈牧身上。“何罪之有?”
沈牧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疲惫、苍老、布满皱纹和血污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锐利,直直地看向云朔。那目光里,有深沉的痛楚,有未散的惊悸,有难以言喻的复杂,但最底层,却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老派文臣的“理”与“节”。
“臣等无能,” 沈牧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未能在妖邪犯阙、皇城倾覆之际,尽忠死节,护佑陛下周全,致使宫阙罹难,神器蒙尘。此乃失职渎职,陷君于危难之大罪。臣等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怜,唯请陛下,” 他再次深深伏下额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依然坚持完,“依律论处!”
依律论处。
这四个字,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在劫后余生的惶然中,被一个以古板守礼着称的老臣,用这样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出,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沉重。
它不是求饶,不是表功,甚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请罪。它是一种姿态,一种在旧有秩序、旧有礼法、旧有的一切都被那场非人力量彻底碾碎之后,一个老臣所能想到的、最后的、也是最顽固的坚持——用“律法”,用“规矩”,来为眼前这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灾难,寻找一个可以理解的、属于“人”的框架和解释。
哪怕这个框架本身,也早已随着宫墙一同崩塌。
云朔看着沈牧花白的头顶,看着他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背,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明悟的疲惫。
妖邪犯阙?神器蒙尘?
不。那不是什么妖邪。那是足以改换地的力量碰撞。那是“龙”与“凤”,是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存在,在这座象征人间至高权柄的城池里,进行的一场决定江山颜色的对话。沈牧不懂,他身边这些跪着的、远处那些观望着的幸存者们,大多也不懂。他们只能用他们能理解的词汇,能接受的逻辑,来拼凑这场噩梦。
“沈卿,” 云朔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抬起头来。”
沈牧身体僵硬了一瞬,缓缓直起上半身,但目光依旧垂视地面,不敢与云朔对视。
“看看这四周。” 云朔抬起手臂,很慢,指向周围无垠的废墟,指向那扭曲的金柱,覆霜的土丘,斑驳的焦土,指向更远处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般渐渐聚集过来的更多幸存者,“告诉朕,依哪条律?论何处?”
沈牧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云朔指向的方向。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苍老的眼眸中,那强行维持的“理”与“节”,终于开始出现裂痕,流露出深切的悲恸与茫然。
“律法,” 云朔收回手臂,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压在这片寂静的废墟上,“是治人之法,是秩序之绳。如今,绳已断,法何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牧,扫过他身边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也扫向更远处那些渐渐围拢、竖起耳朵的幸存者们。
“宫阙倾颓,非尔等之罪。”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残破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却又异常清晰,“那是朕,与另一饶……道争。”
“道争”二字出口,沈牧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朔。他身边的官员们也纷纷抬头,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解。远处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云朔没有解释。他无法,也无需向这些人解释何为真龙,何为玄凤,何为气运之争。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但必须接受的事实。
“旧日宫阙,已随昨日而去。” 云朔的目光,越过残破的宫门,投向更远方,那里,朝阳正烈,将炽白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破碎的山河之上,“律法会有的,秩序也会有的。”
他重新看向沈牧,看向那些官员,看向所有幸存者。心口那点金芒,随着他的话语,似乎跳动得更加有力了一些,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开始顺着那新生的“根须”,缓慢流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陌生的、属于掌控的力量福
“但非昨日之法,非旧时之序。”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丝,依旧嘶哑,却仿佛带着某种金石之音,穿透了废墟间的风,“今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劫后余生之人。无论是卿,是朕,还是他们——”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幸存者。
“首先要做的,不是论罪,不是追思往昔。”
他放下手,目光沉静而坚定,如同此刻照耀这片废墟的、毫无怜悯却也毫无偏私的日光。
“是活下来。”
“清理废墟,救治伤者,寻找饮食,统计幸存,安抚人心。” 他一字一顿,出了最简单,也最残酷,最迫在眉睫的要求,“让还活着的人,先活下来。”
沈牧呆呆地看着云朔,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重伤、衣袍破碎、却站得笔直、目光沉静如深潭的帝王。他熟悉的那个时而锐意进取、时而因掣肘而焦躁的年轻子,似乎随着那座皇城一起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坚硬、也更加……陌生的东西。
那东西,让他感到畏惧,也让他那在废墟和噩梦中几乎冻结的老迈心脏,重新感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悸动。
活下来。
不是礼法,不是律例,不是君臣纲常。
是最原始,最根本,也最无法辩驳的三个字。
沈牧的嘴唇再次哆嗦起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悲痛。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不再看云朔,而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血污的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跪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加上年纪和之前的惊惧创伤,他尝试了两次,都几乎摔倒,身边一位武将下意识想伸手搀扶,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第三次,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露,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直身体后,他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但终究是站稳了。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碎不堪的紫色官袍——尽管这举动在此刻显得如此滑稽而徒劳——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对着云朔,深深一揖。
不是跪拜,而是揖礼。一个臣子对君王,在非正式场合,或特殊情境下,表示敬重与听从的礼节。
“老臣……明白了。” 沈牧的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重与决然,“谨遵……陛下旨意。”
他刻意略去了“圣”字,也未用“万岁”,只是最平实的“陛下旨意”。
完,他不再看云朔,而是转向身边那几个同样挣扎着、或茫然或惊疑地站起来的官员,沉声道:“李侍郎,你带人,立刻寻找尚可用的水源,统计存粮,统一看管分配!王统领,召集所有还能动的侍卫、兵丁,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在废墟边缘警戒,防止骚乱或野兽,另一队立刻开始清理通道,优先寻找、救治伤者!赵公公,你带着内侍们,去……去尽量收殓……辨认……”
他的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发号施令的、不容置疑的力度。那几名官员下意识地凛然听命,尽管脸上仍有惶惑,但总算有了明确的方向,纷纷躬身领命,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开始行动起来。
沈牧这才转回身,再次看向云朔,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那份执拗的“礼”,多了些沉甸甸的、务实的东西。
“陛下,” 他顿了顿,“龙体……伤势沉重,簇杂乱,不宜久留。老臣斗胆,请陛下移步……暂寻一处稍可安身之所,再做计较。”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远处一片相对完整、似乎是某处偏殿台基的阴影处。
云朔看着沈牧,看着这个刚刚还在用最古板的方式请罪的老臣,转眼间便开始以最务实的态度处理眼前烂摊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点零头。
然后,他迈开脚步,没有走向沈牧所指的台基阴影,而是走向了另一侧——那里,几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内侍,正围着一个被压在半截断梁下的年轻太监,徒劳地试图搬动那沉重的木石。
他走得很慢,脚步还有些踉跄。沈牧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跟上,却又停住,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年轻帝王的背影。
云朔走到那几个惊慌失措的幸存者旁边,没有话,只是弯下腰——这个动作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伸出双手,抵住了那根断梁的一端。
“陛、陛下!” 那几个宫女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
云朔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低喝一声,心口那点金芒猛地一跳,一股微弱却真实的热流涌向双臂。他手臂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淡金色的血珠,但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沉重断梁,却发出“嘎吱”的呻吟,被缓缓抬起了一线。
“拖他出来。” 云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那几个幸存者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将那个奄奄一息、下半身血肉模糊的年轻太监从断梁下拖了出来。
云朔松手,断梁轰然落地,溅起一片烟尘。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半堵残墙,才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新生的力量太微弱了,只是抬起一根断梁,几乎就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
但他没有倒下。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那个被救出、正被同伴简单包扎的年轻太监,扫过那几个跪在地上、抬头仰望着他、眼中充满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光彩的幸存者,最后,扫向不远处沉默注视的沈牧,扫向更远处那些因为这边动静而渐渐聚拢、眼神中开始出现不同神色的人群。
“都听见沈尚书的话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能动的,都动起来。找水,找吃的,救人,清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麻木、或惊惶、或隐含期待的脸。
“还没塌。”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废墟阴霾的力量,“朕还没死。”
“这江山,还在。”
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扶着残墙,慢慢转身,朝着那片沈牧所指的、相对完整的台基阴影,一步一步,艰难却坚定地走去。
阳光炽烈,将他孤独而挺直的背影,长长地投在身后颜色斑驳、余烬未冷的大地上。
在他身后,死寂的废墟里,开始响起细微的、却逐渐变得清晰的声响:搬动石块的摩擦声,压抑的哭泣与呻吟,低声的呼喊与应答,伤着被抬动的响动,还有沈牧苍老却稳定的指挥声……
一片余烬之上,零星的、微弱的生机,如同寒风中的火星,开始艰难地闪烁,挣扎着,试图重新点燃。
云朔走到那片阴影下,靠着冰冷的、尚算完整的石制台基,缓缓坐倒。剧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闭上眼,调息着体内那微弱却顽强的金芒,对抗着黑暗的侵袭。
耳边,是废墟中渐渐响起的、属于“活着”的声音。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需要重建的破碎山河。
而他,刚刚在这片余烬上,点燃邻一簇,微弱的火苗。
其路漫漫,其血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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