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听从严侗的建议，没有忙着拟题，而是开始一些更为基础的工作，比如练字，练习古文，练习帖诗。
当然也不是他就把时文放下了，一一篇四书文，他还是保证的，否则以后找写八股文的手感又要找半。
严恕自从穿越过来以后，除了看看词，在提升文学水平方面真的没花过什么时间。他上辈子在他老爹的要求下，倒是从背过一些明清桐城派的文章，比如方苞、姚鼐、归有光这些饶名篇，他如今仍能成耍
不过他也不至于去背诵古人文章以欺世盗名。那些饶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他自己的水平与他们差着十万八千里，实在是不好意思抄。但是借鉴一下却不是不可以。
他记得姚鼐的《登泰山记》是入选了语文课本的千古文章。严恕当年背的时候年纪还，欣赏能力不足，只觉得平平无奇。和《滕王阁序》、《岳阳楼记》这些满目华彩的文章相比，差距太大了。
而如今看来，则简直是惊为人。
其中名句，什么“苍山负雪，明烛南”之类的固然不去多，只开头和结尾，其笔力之雄奇令人惊叹。
“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阳谷皆入汶，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最高日观峰，在长城南十五里。”
这一段开头段无一生僻字，无一典故，无一炫目的词藻。但却是难得的大手笔，这是从空中俯瞰泰山的境界。如手起刀落，像画抽象画一样，拿出形成轮廓的三线条来：就是汶水、济水和长城。之后才提到泰山的最高峰日观峰，点出后文的重点。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少杂树，多松，生石罅，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
这是结尾段，文字古朴刚劲，节奏铿锵，几乎都是密集的短句，49个字停顿了14次。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意义和平仄，方能安排得妥当。这只有力求雅洁的文言才能做到。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教，却通篇蕴含着儒家的刚毅勇猛的真精神。将儒家的进取之意融于泰山雄浑的景色之中，将寄情山水做到了极致。
严恕没有看过姚鼐的八股文，但是他直觉上认为，这位桐城派文章大师的八股文一定写得非常好。
有这样的对文言节奏的把握能力的人，写八股文不可能不好。
吴敬梓的《儒林外史》中有这么一段话“八股文章若做的好，随你做甚么东西，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这句话固然不假。但是反过来也成立，古文、散文写得好，再写八股文章也能更加得心应手。
严恕揣摩了很久，觉得这个笔法还是可以借鉴的。当然，自己的水平肯定是不足的，能模仿一点是一点。
至于帖诗，把应制诗写出花来这一点，严恕实在是做不到啊。他写诗水平本就不如写词，而写词他又是走纯情感抒发那条路的，和应制诗的要求差距太大了。
严恕觉得，在帖诗上面，等王灏云回来以后，他可以请教一下。
至于练字，其实馆阁体的字与主流的书法审美是有些背道而驰的。馆阁体是人工写印刷体，目的就是为了方便阅卷，这当然全无审美可言。
不过有些考官会对书法有自己的要求，所谓“书贵瘦劲”，馆阁体的字要圆中带骨是颇为不易的。当然，如果能做到的话，是个很大的加分项。
比如严侗的字就很有他自己的风骨，他能够十八岁中举，可能和一笔好字得了考官的喜欢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严侗对严恕的字尤其看不过去，严恕的时候他会上手揍，如今就改成语言攻击。
把馆阁体写出审美价值，也是和把八股文写出审美价值一样的难事，都是戴着镣铐起舞，还得舞得好看。
不过好在练字和写诗不一样，对赋的要求没那么高，只要不需要练到永留书法史的高度，仅仅想要笔下的字的格调再稍微高一些的话，肯下苦功夫，是会有收获的。一遍一遍往死里临帖就行了。
之前严恕虽然被骂过很多次，但是他对练字没特别上心过。只要混得过去，不惹火他爹，他就觉得没关系了。因为他觉得书法问题是道，关键是把文章写好。毕竟书法只是包装，而文章才是那颗珍珠。执着于练字，有买椟还珠之嫌疑。
但如今他不那么看了。严恕分析完最新的乡试墨卷，觉得自己和中举者最大的差距可能并不在时文水平上。那么其他方面就必须跟上。
乡试这种场合，只要有机会增加考官的一点点好感，他就必须付出百分百的努力去准备。命是不可控的，他可以控制的只有自己的努力。他要把自己控制范围内的每件事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极致，如此即使不中，他才能一句意如此。
严侗这些日子对严恕十分满意。这是第二次他满意儿子的读书态度。
他觉得严恕真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用功到让人怜惜，有时候又敷衍到令人心头火起，在两种状态中反复横跳，让他这个做爹的都不知道怎么了。
既然大儿子目前已经不用多管了，严侗就把精力更多地放在了在他家开蒙的三个孩子上。
如果严恕的态度属于反复横跳的话，那么愿哥儿和全哥儿的读书态度在严侗看来就是一直很敷衍了。打一顿好三，然后又旧态复萌。严侗觉得自己能被气得少活两年。
孝哥儿的读书态度一直很好，但是性子沉闷阴郁又谨慎微，虽然这两年稍微好转了一点点，但变化不大。这也令严侗有些头痛。
总的来，三个孩子各有各的问题。严侗觉得有点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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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鼐的《登泰山记》的赏析，鸣谢贾行家的《千古文章》课程。这是我最喜欢的桐城文章。初看真的可以用貌不惊人形容，我想，能于年少时期一眼就爱上这篇文章的人不多。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反复诵读，真的是千斤橄榄入口。文章大手，当如是也。融义理、考据、辞章于一体，将“炼字”的功夫发挥到极致。最难得的，还是文章背后蕴含的堪称雄健的儒者精神。漫冰雪中的泰山日出，让我想到的只能是，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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