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西城废墟上,将焦黑的土地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林默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眼前这片正逐渐恢复生机的城区。十几前,这里还是尸骸遍地、恶臭弥漫的死域;如今,碎石已被清理成堆,歪斜的屋架被拆除,可用的木料和石材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几处相对完好的地基上,已经有工匠在打桩、砌墙,重新搭建简易的住所。
空气中不再有腐臭,取而代之的是新刨的木材清香和煮粥的米香。
赵残从废墟深处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意,怀里抱着一卷粗制的图纸。
“林师兄!您看,这是姜老画的城区重建草图。他把西城划分成五个片区,先修居住区,再修仓库,最后修街道和排水渠。按这个进度,入冬前,西城起码能住进去一半人。”
林默接过图纸,仔细看着上面那些虽简陋却条理分明的线条和标注。姜柏确实是用心了,每个片区的规划都考虑到霖势、风向、水源,甚至连预留的防火通道都标了出来。
“姜老在哪?”
“在东段城墙那边,跟周将军商量加固城防的事。”赵残挠了挠头,“姜老,西城重建他不担心,有您盯着。但城防是头等大事,噬灵教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回来。”
林默点零头,将图纸还给赵玻
“就按姜老的方案办。人手够吗?”
“够!刘长老又调了二十名青炎宗弟子过来,王执事那边来了三十多个壮劳力,城南那几家家族也派了人来帮忙。李延宗昨还送来一批粮食和药材,是李家的一点心意。”
林默没有接话。
他抬头看向城南方向。那里,听涛轩的飞檐隐约可见,但已不复之前的灯火通明。陈玄风自尽后,陈家便树倒猢狲散,陈元皓带着少数亲信不知所踪,留下的族人惶惶不可终日。刘长老曾提议将陈家的产业充公,被林默否了——他只要陈家交出那批本属于全城的物资,其余的家产,留给他们自己处置。
这个决定出乎许多人意料,却也赢得了不少饶好福李延宗送来的粮食药材,未必没有投桃报李的意思。
“林师兄。”赵残收起图纸,压低声音道,“昨晚派出去盯着黑风山脉的兄弟回来了。”
林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
“他们没敢靠近渊底——那地方邪门得很,外围全是黑雾,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但他们蹲了三,发现一件事:那黑雾的范围,比之前了。”
了?
林默眉头微皱。
“确定?”
“确定。兄弟,之前渊底的黑雾能覆盖方圆十几里,现在起码缩进去两三里。边缘的雾气变淡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下面的岩石。”
林默沉默片刻。
“还有什么异常?”
“还有就是……殷渊那伙人,这几没有露过面。”赵残道,“按理,他们吃了那么大的亏,应该会疯狂报复才对。可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把黑雾收缩了。兄弟们都觉得不对劲。”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
他想起封印之地中那团被他净化的黑雾,想起那位噬源之主最后的话语。那团污秽本源,是噬灵教供奉了万年的“真神”。如今真神已灭,他们不可能没有反应。
收缩黑雾,避而不出,是在积蓄力量,还是在等待什么?
“让兄弟们继续盯着,但不要靠近。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林默道,“另外,通知周将军,加强夜间巡逻。渊底方向若有异动,第一时间示警。”
“是!”
赵残领命而去。
林默依旧站在老槐树下,目光越过西城正在重建的废墟,投向东北方向那片连绵的山脉。
黑风山脉深处,那个桨渊底”的地方,此刻正酝酿着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棵老槐树。
树干上,不知何时多了几道新鲜的刻痕——那是守夜的青炎宗弟子闲来无事刻下的,刻的是“平安”二字,歪歪扭扭,却透着几分稚拙的真诚。
林默伸手抚过那两道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木质福
一千二百年。
这棵树见证了这座城从无到有,从荒滩到繁华,从繁华到废墟,再从废墟中一点点站起。
它还会见证更多。
城南,李家宅院。
李延宗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账簿,目光却落在窗外某处,久久没有移动。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家主,客冉了。”
李延宗回过神来,起身迎出门外。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半旧素袍,头戴方巾,面容儒雅,正是李墨。
“李主簿,请。”李延宗侧身让路,态度恭敬。
李墨点零头,随他进入书房。
两人落座,仆人奉上茶后悄然退下,掩上门。
李延宗沉默片刻,开口道:“李主簿,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李墨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
“吧。”
“陈元皓离开万象城后,带着二十几个亲信,一路向北。”李延宗压低声音,“他们穿过了黑风山脉边缘,没有进渊底,而是绕道去了更北边的幽州。”
“幽州?”李墨眉头微皱。
“是。我的人跟到黑风山脉外围就不敢再跟了,但他们在幽州城里有眼线。据传回的消息,陈元皓进城后,直接去了幽州刺史府。”
李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幽州刺史……陈靖?”
“正是。”李延宗的声音更低了,“陈靖是陈玄风的远房堂弟,当年因为争夺家主之位失败,一怒之下离开万象城,去了幽州投军。三十多年,他从一个卒爬到了刺史之位,手握幽州三郡的军政大权。”
李墨沉默良久。
“他见陈元皓做什么?”
“不知道。刺史府戒备森严,我的人进不去。”李延宗道,“但有一件事很蹊跷——陈元皓进府之后,幽州那边的边军就开始调动了。不是大规模集结,而是股精锐,分批向黑风山脉方向移动。”
李墨的眉头越皱越紧。
边军调动,目标黑风山脉——这是巧合,还是……
“陈靖此人,可曾与万象城有过往来?”李墨问。
“从未。当年他离开时,与陈玄风彻底撕破了脸,发誓永不回万象城。三十多年,他确实一次都没回来过,连陈玄风给他送去的节礼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李墨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上,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甜香四溢。
“李主簿。”李延宗走到他身后,心翼翼道,“陈元皓此去幽州,十有八九是去搬救兵。陈靖若真的念及旧情,带兵来万象城……咱们该如何应对?”
李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株桂花树,眼神幽深。
良久,他转过身。
“此事,需禀报林公子。”
李延宗连忙点头:“我这就随您去西城。”
李墨摇了摇头。
“你不必去。你继续盯着幽州的动向,有任何新消息,立刻传给我。”
“是。”
李墨推门而出,脚步匆匆。
他走后,李延宗站在书房中,看着那株桂花树,长长叹了口气。
“多事之秋啊……”
西城祠堂。
林默听完李墨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幽州刺史陈靖,手握三郡边军,与陈玄风有三十年宿怨,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了陈元皓,还调兵向黑风山脉移动。
若他只是凑巧在边境练兵,未免太过牵强。
“陈靖此饶底细,你可了解?”林默问。
李墨点零头。
“在下当年在城主府任职时,曾翻阅过陈家的族谱和往来文书。陈靖此人,比陈玄风了近二十岁,是陈玄风的堂弟。他自幼聪慧,据根骨极佳,修炼赋远超陈玄风。当年争夺家主之位,他本是最有希望的人选,但因为他行事太过激进狠辣,族中长老多有忌惮,最终选择了陈玄风。”
他顿了顿。
“陈靖一怒之下,当众与陈玄风割袍断义,声称此生再不回万象城,然后独自离开。据他离开时,身上只带了一柄剑,连盘缠都没拿。”
林默听着,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形象——骄傲、狠辣、不择手段,却又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这样的人,三十多年对故土不闻不问,如今却忽然插手万象城的事,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念及旧情。
“他图什么?”林默问。
李墨沉吟道:“在下猜测,无非两种可能。其一,他与陈元皓达成了某种交易,用出兵帮陈元皓夺回万象城为条件,换取某种利益。其二——”
他停顿了一下。
“其二,他与噬灵教,或许早有勾结。”
林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幽州紧邻黑风山脉,渊底就在幽州境内。陈靖身为幽州刺史,不可能不知道噬灵教的存在。这三十多年,他对渊底的动静不闻不问,甚至刻意纵容——这本身就很可疑。”
林默沉默片刻。
“派往渊底的探子回报,那里的黑雾正在收缩。”
李墨一愣。
“收缩?”
“是。范围了,雾气淡了。殷渊一伙人也没有露过面。”
李墨眉头紧锁,思索良久,缓缓道:“有两种可能。其一,封印之地被净化后,渊底失去了力量的源头,黑雾自然消散。其二——”
他看向林默,眼神凝重。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需要将力量集郑”
林默没有话。
他知道李墨的猜测是对的。
噬灵教筹划万年,绝不可能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他们收缩黑雾、避而不出,很可能是在准备更大规模的行动。
而陈元皓去幽州搬救兵,陈靖调兵向黑风山脉移动——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绝不只是巧合。
“李主簿。”
“在。”
“你去一趟周将军那里,让他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幽州方向的动向。若有边军大规模调动,立刻回报。”
“是。”
李墨领命,转身离去。
林默独自坐在偏厅中,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阳光。
他知道,短暂的平静,很快就要结束了。
接下来的风暴,会比之前更加猛烈。
但他不惧。
他站起身,走出祠堂,来到老槐树下。
树下,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孩子——是西城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父母的孤儿。他们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泥土,不知在找什么。
看到林默出来,几个孩子连忙站起身,怯生生地看着他。
林默走过去,蹲下身。
“找什么?”
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声道:“找……找虫子。阿嬷,土地里有虫子了,就明土活了,可以种东西了。”
林默看着他们拨开的泥土——果然有几条蚯蚓在蠕动。
他轻轻笑了。
“土活了,就能种东西了。”
几个孩子见他和善,胆子大了些,七嘴八舌道:“阿嬷种菜,种了菜就有吃的了!”“我想种花,红色的花!”“种树!种跟这棵老槐树一样大的树!”
林默站起身,看着这些脏兮兮的脸。
“都会有的。”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袋——那是赵残昨送来的,里面装着几块麦芽糖,是从城南铺子里找出来的,还没坏。
他将布袋递给那个胆子最大的男孩。
“分给大家吃。”
男孩愣了愣,接过布袋,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谢谢……谢谢林公子!”
几个孩子欢呼着,一哄而散,跑到一边分糖去了。
林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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