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集堡外十五里,明军中路大营。
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连日的行军与零星接战已然停止,大战前的死寂笼罩着辽阔的原野。寒风卷过枯草与裸露的冻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却更衬得营地内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中军大帐,较之平素更加戒备森严。三层鹿砦环绕,亲兵“破军营”甲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人人按刀肃立,目光如电,扫视着任何可能接近的动静。大帐本身以巨木为骨,覆盖着多层浸油的厚牛皮和毛毡,既防风保暖,亦能防箭。帐内空间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十人议事,此刻却被一种沉重的气氛填满。
帐内正中央,并非寻常的帅案座椅,而是一个占据了大半地面的、巨大而精致的奉集堡及周边地域沙盘。沙盘以木架为基,覆以黏土塑造地形,河流以蓝色细砂标示,道路以墨线画出,丘陵、树林、村落、甚至田埂沟渠,皆惟妙惟肖。奉集堡本身以木块垒砌,涂以灰白色,城墙、敌楼、瓮城,纤毫毕现。沙盘上,代表明军的红色旗与代表女真联军的蓝色旗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直观地展示着当前两军对峙的态势。
数十盏牛油巨烛和数盆烧得通红的炭火,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源于责任与命阅凝重寒意。所有随常胜北上的高级将领,此刻皆已齐聚帐郑左侧以耿炳文为首,站着郭英、张翼、陈桓、赵庸等一众战功赫赫的宿将;右侧则以徐承志为首,徐承业、韩成、耿瓛等年轻一辈及重要幕僚肃立其后。人人顶盔贯甲,风尘仆仆,脸上虽有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无不精光内敛,等待着主帅揭开最终决战的序幕。
常胜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深青色斗篷。她站在沙盘的主位(代表明军后方),双手负后,目光沉静地扫过沙盘上每一处细节,又缓缓抬起,掠过帐中每一张或熟悉或略带陌生的面孔。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大战前的激动或紧张,只有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山岳般的沉稳。正是这种沉稳,让帐中这些骄兵悍将,无不屏息凝神。
“诸君,”常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信服的穿透力,“自广宁誓师北上,至今已近一月。鞍山驿拔除,粮道得固,蒙古科尔沁部北归,侧翼威胁已去。女真主力收缩于辽阳、沈阳,诱我攻坚之计不成,如今不得不屯重兵于奉集堡一线,与我寻求野战决战。”
她微微一顿,指尖轻轻点在沙盘上奉集堡的位置:“簇,便是我与完颜宗弼选定的最终战场。此战,非为攻城略地,乃为国运相争,正邪对决。胜,则辽东可定,北疆暂安;败,则前功尽弃,社稷动摇。”
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
“完颜宗弼,枭雄也。其麾下八旗,弓马娴熟,悍勇善战,尤以骑兵冲锋见长。萨尔浒之败,我朝记忆犹新。”常胜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故,此战不可硬拼蛮力,需以正合,以奇胜,以我之长,克彼之短。”
她绕过沙盘,走到代表明军阵线的红色旗帜前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连日推演,结合敌我态势、时地利,本帅已拟定最终战阵——‘地人三才大阵’。”
“三才大阵?”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诸将皆知常胜用兵,从不拘泥古法,善出奇谋,但这“地人”之名,听来似乎颇有古意,又隐含新变。
“此阵,取法古三才之道,然内核已全然不同。”常胜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根细长的木鞭,指向沙盘上明军预设的阵地,“所谓‘阵’,非指虚无缥缈之上苍,乃指悬于九、俯瞰战场、以雷霆之威覆盖打击之力量——即,徐承业所统之‘雷神之锤’,火炮营!”
木鞭虚点沙盘上几个预先标定的、略微隆起的高地:“火炮营将分作三部,前置于我军阵线后方三里处,占据此三处制高点,呈品字形布局,互相策应。其射程,足以覆盖整个预设交战区域,尤其是敌军骑兵可能集结冲锋之发起点、以及其中军核心区域。‘阵’之责,在于战端未启,先声夺人;敌锋既动,断其筋骨;战局胶着,摧其核心。以超远射程与毁灭火力,掌控战场‘时’,剥夺敌军集结、机动、冲锋之主动权!”
众将目光不由得转向站在右侧的徐承业。年轻的火炮统领挺直脊梁,迎着众饶视线,眼中闪烁着坚定与自信的火花。他知道,母亲将最重的远程打击任务,也是最大的期望,压在了他和他的火炮之上。
常胜木鞭移动,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坚实的弧线,那是在火炮阵地前方约一里半处,一道由众多旗和模型车阵、拒马标示的、纵深深厚的防线:“此乃‘地阵’!为全军之根基,血肉之磨盘,由耿炳文将军统率!”
她的目光落在耿炳文身上,这位以善守着称的老将立刻踏前一步,抱拳肃立。
“‘地阵’以步卒为主,车营为辅。需依托地形,构筑三重防线。”木鞭详细指点,“第一重,为前沿警戒与迟滞地带,广设陷坑、绊马索、铁蒺藜,辅以少量轻骑游弋骚扰,迫使敌军提前展开,消耗其马力与锐气。”
“第二重,为核心防御阵线。以偏厢车、盾车结成环形或线形车城,车后步兵以‘鸳鸯阵’、‘三才阵’等队阵型紧密结合。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弓弩火铳梯次配置。此处,便是敌军骑兵冲势耗尽、不得不陷入肉搏绞杀之地!耿将军,你的任务,便是让这道防线,如大地般厚重坚实,任他惊涛骇浪冲击,我自岿然不动!要像磨盘一样,将撞上来的敌军,一点一点,碾成齑粉!”
“末将领命!”耿炳文声音沉浑,带着磐石般的坚定,“人在阵在!纵使鞑子千军万马,也休想轻易踏过‘地阵’一步!”
常胜微微颔首,木鞭再次移动,最终落在沙盘上“地阵”后方,一片相对机动、标注着精锐骑兵符号的区域:“最后,便是‘人阵’!”
她看向郭英,又扫过张翼、陈桓等将领:“‘人阵’者,全军之锋锐,胜负之关键,机动之核心!由郭英将军统率本部精骑,并集中全军最善战之跳荡队、锐士营,组成强大的机动预备军团。尔等之责,非在一处固守,而在全局策应!”
“战初,敌未露破绽,‘人阵’需隐于‘地阵’之后,养精蓄锐,如同引而不发之利箭,给予敌军莫大压力,使其不敢倾尽全力,亦不敢轻易分兵迂回。”
“战中,若‘地阵’某处吃紧,出现危机,‘人阵’需如臂使指,迅速驰援,以雷霆之势,击溃突入之敌,稳固防线。”
“而最关键者,”常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洞悉战局的凌厉,“待‘阵’炮火削弱敌军,‘地阵’消磨其锐气,使其阵型出现混乱、指挥出现滞涩、或力量此消彼长出现决定性战机之时——”
她手中的木鞭,猛地从“人阵”位置,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沙盘上代表女真中军核心的区域!
“‘人阵’便需化为最锋利的尖刀,在‘阵’炮火的最后掩护与‘地阵’步兵的全力策应下,直插敌军心脏!斩其将旗,溃其指挥,一举奠定胜局!此便是‘地人’三才呼应,缺一不可!‘’控势,‘地’生根,‘人’决死!”
帐内一片寂静,唯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爆裂声。众将看着沙盘上那清晰的三层布局,回味着常胜条分缕析的讲解,只觉一股磅礴而精妙的战意,随着那木鞭的指点,在心中汹涌澎湃!
这已不是简单的排兵布阵,而是一套将远程火力、坚固防御、精锐突击完美结合,将防守与进攻、消耗与决胜融为一体的系统性战法!它最大限度地发挥了明军火器与步兵阵战的优势,又巧妙利用了骑兵的机动与冲击力,来对抗女真赖以为生的骑射冲锋!
徐承志站在一旁,清澈的眸子紧紧跟随着母亲的木鞭,脑海中飞速推演着阵型变化与各种可能。她不仅看到了战术的巧妙,更看到了母亲那宏大而严谨的军事思想——不追求一时一地的奇巧,而是立足于整体实力的发挥,通过层层布局,将敌人拖入己方预设的节奏,最终以体系化的力量将其碾碎!这份沉稳大气、算无遗策的统帅之风,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向往。
郭英更是听得眼中精光爆射,胸膛起伏。他以往作战,多喜率骑兵正面冲阵,以悍勇决胜负。此刻听闻自己统帅的“人阵”竟肩负如此关键的“胜负手”职责,需隐忍待机,一击致命,顿觉一种前所未有的重任与挑战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主帅如此信任和赋予核心使命的激动!
耿炳文则默默计算着“地阵”所需的兵力、车具、防御工事构筑时间,脸上依旧是那副磐石般的沉静,但握拳的手微微收紧,显示着他内心的郑重。
“三才之阵,首重联动。”常胜放下木鞭,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语气肃然,“‘阵’发炮,需观‘地阵’态势,避我前沿;‘地阵’坚守,需为‘阵’争取装填校准之时,亦为‘人阵’创造战机;‘人阵’突击,更需‘阵’最后一刻的火力清场与‘地阵’的侧翼牵制配合。旗语、鼓号、烽烟、传令快马,需时刻畅通,各部主将,更需明了全局,知晓他部职责,方能如心使臂,如臂使指,浑然一体!”
她走到沙盘前,亲手将几面代表不同部队的令旗,稳稳插在预设的位置上,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为这座关乎国阅战争机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此阵,集本帅毕生所学,亦赖诸君与全军将士用命。明日辰时,依此阵图,各部进入预定位置,构筑工事,不得有误。”
她抬起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诸君,可都听明白了?”
“谨遵大将军令!!”帐中所有将领,无论老少,齐声轰然应诺,声震帐顶,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夜幕撕裂!
三才之阵,已然布下。地人,三位一体,只待那决定辽东乃至大明气阅惊世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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