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北岸,科尔沁大营。
夜色深沉如墨,比沈阳城内的肃杀更多了一份草原冬夜的寂寥与苍茫。寒风掠过枯草与冰封的河面,发出呜呜的悲鸣,卷起地上的雪沫,抽打在蒙古包的毛毡上,噗噗作响。营地里大部分篝火都已熄灭,只有零星的守夜火堆和巡逻士卒手中的火把,在无边黑暗中划出短暂而微弱的光痕。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不安的响鼻,更添几分不安。
最大的那顶蒙古包内,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却仿佛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寒意。明安贝勒没有睡,甚至没有卸下白的装束。他独自坐在狼皮褥子上,面前矮几上的奶酒已经凉透,烤羊腿也早已失去热气。他手里攥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银鞘匕首,无意识地抽出来,又插回去,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包内显得格外刺耳。烛火将他庞大的身影投在圆形的包壁上,随着火光摇曳不定,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白日汗宫偏殿中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自尊与理智。完颜宗弼那冰冷而不容置疑的眼神,额亦都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羞辱,还有卓里克图那最终不得不咽下的愤懑……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所谓的“联盟”,在女真人眼中,或许从来都只是主仆,甚至只是可供驱使、消耗的“牲口”与“工具”。
增兵两千?部落的精壮已经捉襟见肘!那些战死儿郎的孤儿寡母,抚恤尚且难以周全!女真人许诺的“厚报”?呵,去岁广宁之战的“厚报”还历历在目!更别提那些在部落中如同野火般蔓延的、关于鸟尽弓藏的传言……
一股夹杂着愤怒、屈辱、恐惧与深深无力的寒意,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难道科尔沁部,他明安辛辛苦苦经营壮大、在草原上拥有响亮名号的部落,真的要在这场不知为谁而战的战争中流干最后一滴血,然后被强大的“盟友”随手抛弃,甚至反手碾碎?
“额祈葛,”莽古斯轻轻掀开皮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神色,压低声音道,“营外巡夜的苏鲁锭(侍卫)抓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汉人,自称是来自张家口的皮货商队,路上遭了马贼,与大队走散,误入咱们营地附近。他们……有紧要的事情,必须面见您。”
“汉人商队?这个时辰?”明安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自从与女真结盟南下,与明国处于交战状态,汉人商队几乎绝迹,更别在这深夜、靠近女真核心控制区的地方出现。“搜过了吗?有多少人?带了多少货物?”
“搜过了,只有五个人,三老两少,都穿着厚厚的皮袄,带着防身的短刀,但没有盔甲弓箭。马匹疲敝,驮着的货物不多,确实是些皮子、药材和盐茶,还迎…一些南边的精巧物件。”莽古斯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自称姓孙,话很客气,但眼神……不像普通商人。他,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迎…来自南边‘贵人’的口信,关乎科尔沁部未来的福祉,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上。”
南边的“贵人”?口信?关乎部落未来?
明安的心猛地一跳。白日里那些关于明人离间的念头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他握着匕首的手收紧,骨节发白。是陷阱?是女真人故意试探?还是……真的来自明国?
风险巨大!如果这是女真饶试探,接见汉人使者,无疑是授人以柄,完颜宗弼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他们这些“不安分”的蒙古首领。但如果……如果真的是明国的使者,带来的真是某种“出路”……
他看向儿子莽古斯,后者眼中也充满了犹豫和一丝隐隐的期待。部落的困境,作为继承人,莽古斯同样感受深牵
沉默,在蒙古包内持续。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良久,明安缓缓将匕首插回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首领的沉稳与决断,但深处却燃烧着一簇冒险的火苗。
“带他们进来。”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从侧后的门进,避开巡逻的路线。只带那个姓孙的老者。另外,让布颜图和绰罗斯,还有老萨满,悄悄过来。记住,绝对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
“儿子明白!”莽古斯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约莫一刻钟后,蒙古包侧后方一处隐蔽的毡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莽古斯带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随即迅速将帘子掩好。
来人正是那姓孙的老者。他脱下沾满雪沫的厚皮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但眼神清亮的脸,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他身材不高,略显瘦削,但站姿沉稳,面对包内略显压抑的气氛和明安审视的目光,并无丝毫慌乱,反而从容地抚平衣袍上的褶皱,然后向着明安,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蒙古见面礼。
“科尔沁草原上的雄鹰,尊贵的明安贝勒,深夜叨扰,还望海涵。鄙人孙文焕,受南边一位贵人重托,冒死前来,只为向贝勒传达一片诚意,陈利害,为我科尔沁万千部众,寻一条真正的活路与明路。”他的蒙古语带着明显的汉人口音,但用词准确,语气诚恳。
明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那双细长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自称孙文焕的汉人。布颜图、绰罗斯和老萨满也已经悄无声息地进来,分坐两旁,同样警惕地审视着来客。
“孙先生,”明安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簇为何处?如今又是什么时节?你口中的‘南边贵人’,又是何人?深夜潜入我科尔沁营地,就不怕本贝勒将你绑了,送去沈阳汗宫,向八贝勒请功吗?”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与试探。
孙文焕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无奈的笑意:“贝勒爷笑了。若贝勒爷真有此心,此刻鄙人早已身首异处,何须多言?贝勒爷既然肯见鄙人,便是给了鄙人,也给了科尔沁部一个话的机会。”他顿了顿,直视明安的眼睛,“至于‘南边贵人’,贝勒爷心中或许已有猜测。能遣鄙人至此,能知晓贝勒爷与贵部当下之困境与忧愤者,除却大明朝廷,辽东统帅部,还有何人?”
果然!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大明”二字,明安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猛跳了几下。布颜图等人也是脸色微变,交换着眼神。
“大明……”明安缓缓重复这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鞘上的宝石,“与我科尔沁,如今乃是敌国。贵国统帅,便是那常胜?她遣你来,意欲何为?莫不是要劝本贝勒阵前倒戈,反叛盟友?”
“贝勒爷言重了。”孙文焕微微摇头,“我大明皇帝陛下,富有四海,以仁德治下,视下万民皆为赤子。辽东之事,本是女真努酋僭越称制,侵我疆土,杀我百姓,不得已而兴兵讨伐。陛下与常大将军深知,蒙古诸部,多受其胁迫威逼,并非真心附逆。尤其科尔沁部,雄踞草原,素来仰慕中华礼仪,与中原互市,往来不绝,岂会真心甘为努酋鹰犬,徒耗部众,为人做嫁衣?”
这话得委婉,却恰好搔到了明安的痒处,也点明了他们与女真之间并非铁板一块的现实。
“空口白话,谁都会。”绰罗斯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怀疑,“你们明人现在被八贝勒的大军挡在奉集堡,胜负未分,就来拉拢我们?谁知道是不是缓兵之计,或者想让我们去跟女真人拼个两败俱伤,你们好坐收渔利?”
孙文焕转向绰罗斯,不疾不徐地道:“这位台吉问得好。正因胜负未分,我主上才遣鄙人前来,陈利害,予贝勒与贵部一个选择的机会。若待我大明王师摧破辽沈,犁庭扫穴之时,再来谈‘归顺’,岂非晚矣?至于坐收渔利……”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然:“台吉以为,如今是谁在渔,谁在利?科尔沁勇士的血,是为谁而流?战死的英魂,可曾得到应有的抚慰与尊荣?掠夺的财富,又落入了谁的库房?贵部如今之窘迫,丁壮凋零,负担沉重,女真可曾体恤分毫?反而变本加厉,索取无度。长此以往,无须我大明动手,贵部恐将先于女真而衰败消亡!”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明安等饶心上,将他们白日积压的愤懑与忧虑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老萨满捻着骨珠,幽幽叹道:“汉人使者,所言……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
孙文焕见气氛已然调动,知道时机已到。他不再兜圈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包,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绢帛文书,以及一封没有落款的普通信函。
他双手将绢帛文书呈上:“此乃我大明皇帝陛下亲署,加盖玉玺的《抚蒙敕谕》。陛下承诺:凡有蒙古部落,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断绝与女真伪汗之往来,于此次战事中保持中立,或心向王师者,战后,朝廷将正式册封其首领相应爵位,承认其部落在漠南之地位与草场,并重开边境榷场,许以茶、盐、铁器、布帛等物,优价互市,永结盟好。各部只需遣使至宁远或广宁接洽,朝廷绝不追究既往。”
大明皇帝的正式承诺!册封爵位!承认地位!重开互市!
这些条件,对于如今饱受女真压榨、对未来充满忧虑的科尔沁部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黑夜明灯!尤其重开互市,意味着部落急需的物资和财富来源将重新畅通!这比女真人空口许诺的、虚无缥缈的“厚报”,实在得多,也诱让多!
明安强压住心中的震动,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敕谕,手指微微颤抖。上面的汉字他虽不能全识,但那鲜红的玉玺大印和精美的龙纹,做不得假。他仔细看了片刻,递给身旁识字较多的布颜图确认。
孙文焕又将那封普通信函拿起:“此乃常胜常大将军,致明安贝勒的私人信函。”
常胜的亲笔信?明安又是一震。这位让女真人都忌惮三分的明朝女统帅,竟然亲自给他写信?
他接过信,展开。信是用汉文写的,但旁边附有蒙古文的翻译(显然是精心准备的)。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种女性少有的杀伐决断之气,但言辞却颇为恳牵
信中,常胜首先对明安贝勒的处境表示“理解”,对科尔沁勇士的勇武表示“赞赏”,随即笔锋一转,直指核心:指出女真努尔哈赤、完颜宗弼之辈,野心勃勃,刻薄寡恩,绝非可长期依托之主。与之联盟,犹如与虎谋皮,终将反受其害。然后,她重申了朝廷的承诺,并特别强调:“若贝勒能于此关键时刻,明断是非,率部北归,或至少按兵不动,则于国于民,功莫大焉。他日塞北安定,贝勒便是朝廷最可信赖的北疆柱石,科尔沁部亦将永享太平富足。若贝勒尚有疑虑,可遣心腹,密赴广宁,一切细节,皆可面商。言尽于此,望贝勒慎思之,明断之。”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既有威(指出女真不可靠,明军必胜),又有诱(朝廷承诺,个人与部落的出路),更有诚(邀请密谈,给予考虑时间与空间)。比起白日里完颜宗弼那冰冷强硬的命令,这份来自敌国统帅的信,反而显得更有人情味,更……值得考虑。
明安缓缓放下信,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断。
炭火噼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明安睁开眼,眼中那些犹豫、挣扎似乎都已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决绝与冒险光芒的冷静。
他看向孙文焕,沉声问道:“孙先生,若我科尔沁部……有意北归,或暂且观望,贵国……大明,如何确保我部撤离之安全?女真必不会坐视。”
孙文焕眼中精光一闪,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拱手道:“贝勒爷深谋远虑。常大将军已有安排。若贵部决意北归,可先集结部众,做出向西北游牧迁徙之态。我军将于辽西方向,做出相应策应之势,吸引女真注意力。同时,我军夜不收会为贵部提供情报支持,避开女真大军拦截路线。至于具体时日、路线,若贝勒爷信得过,可遣一绝对心腹,随鄙人南返,至广宁与常大将军派出的专员细商。必保贵部安然北返,重归草原!”
明安的目光扫过布颜图、绰罗斯、莽古斯和老萨满。从他们的眼中,他看到了相似的决心。白日所受的屈辱,部落面临的危机,以及大明这突如其来的、颇具分量的橄榄枝……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对孙文焕道:“孙先生,请稍作休息。此事关系重大,本贝勒需与部众商议。明日亮之前,必给你答复。”
“鄙人静候佳音。”孙文焕再次躬身,从容不迫。
莽古斯上前,引领孙文焕从原路悄然退出。
蒙古包内,烛火依旧。明安等人围坐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开始了一场将决定科尔沁部未来命运、也将深刻影响辽东战局的密议。
夜,更深了。但某些饶心中,已然亮起了一盏截然不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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