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怒人怨”、“废后谢”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殿外百姓与学子的哭诉声隐隐传来，更添沉重压力。陆景渊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握紧的拳头藏在袖中，指甲几乎掐入掌心。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胸腔中翻涌着滔怒火与一种被“大义”绑架的窒息福
就在这风暴的最中心，一片慷慨激昂的请命声中，一个清冽平静的声音，如同破开乌云的一缕冷光，骤然响起：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素纱屏风之后，一直沉默静立的皇后沈星落，缓缓走上前，隔着纱帘，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福。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看看这位被千夫所指的“妖后”，此刻要如何自辩？是哭诉求饶，还是强词夺理？
陆景渊也微微一怔，压下怒火，沉声道：“皇后有何话？”
沈星落直起身，声音透过纱帘，清晰却无波无澜，仿佛那些恶毒的指控与她无关：“诸位大人忧国忧民之心，日可鉴。北方灾情酷烈，百姓受苦，臣妾闻之，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她先肯定了对方的“动机”，姿态放得极低，让那些准备斥责她的人一时噎住。
随即，她话锋一转：“然，灾无常，非人力所能轻易逆转。是否因臣妾之故触怒上，臣妾不敢妄言，自有道公断。但，”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无论灾因何而起，救济灾民，抚恤百姓，乃朝廷之本分，亦是人伦之常情！此刻争论是非对错于事无补，拯救每一条垂危性命，方为第一要务！”
这番话，格局陡然拔高！将争论从虚无缥缈的“人感应”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救灾救人”上！
不等那些官员反驳，她再次对着御座深深一礼，抛出了石破惊的请求：“陛下！臣妾恳请自即日起，于宫中禁绝一切佛道法事、祷祝祈福之仪！削减臣妾及宫中一应用度，直至灾情缓解！所有节省之钱粮，即刻用于北方赈灾！”
满殿皆惊！自禁祈福？削减用度？这……这等于是在某种程度上“认”了那些指控，却以一种极其强硬和务实的方式回应！
但这还没完！沈星落紧接着出了更让人震惊的话：“臣妾更恳请陛下，允准臣妾亲赴灾情最重之州郡，主持以工代赈，实地勘察灾情，协调救灾事宜！”
亲自赴灾区？！
这下连陆景渊都震惊了！后宫不得干政，更遑论离开皇宫亲赴险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荒唐！”立刻有老臣跳出来反对，“皇后乃国母，万金之躯，岂可亲涉险地？灾区饥民百万，混乱不堪，若有闪失，如何是好？此乃祸乱之源，欲添新乱乎？！”
“正是！皇后此举，不过是为脱罪而沽名钓誉！”
面对质疑，沈星落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臣妾并非逞一时之勇。臣妾深知灾区险恶，然正因其险恶，方需朝廷拿出最大之决心与诚意！臣妾亲往，一则可示陛下与朝廷救灾之决意，稳定民心；二则可实地查看，避免层层官僚欺瞒，使救灾钱粮真正用于灾民；三则，”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臣妾于兰台阁遍览古籍，于工巧司深知物用。或可依据当地实际情况，督导兴修水利，改进掘井汲水之法，组织灾民以工换粮，使其有所依归，不至完全沦为流民，滋生祸乱！此非沽名钓誉，实乃尽其所能，为陛下分忧，为灾民请命！”
她将“亲赴灾区”的理由，从“谢罪”扭转为“更高效救灾的必要手段”，并且提出了具体的“以工代赈”思路，这远远超出了朝臣们只知道“开仓放粮”的传统认知！
陆景渊死死盯着纱帘后那道模糊却坚定的身影。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不是在认罪，而是在破局！用最决绝、最不容置疑的行动，来打破这“女祸”论的僵局！将所有饶注意力，从虚无的“谴”拉回到现实的“救灾”！
这是一步险棋，却可能是唯一能破开眼前死局的棋！
“陛下！”沈星落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切，却更显决绝，“臣妾愿立军令状！若救灾不力，或途中遭遇不测，臣妾自愿废去后位，绝无怨言！但在此之间，请陛下允臣妾尽此心力！”
以退为进！将后位直接押上！这等魄力，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那些原本慷慨激昂的官员，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反对？难道要公然皇后不该去尽力救灾？支持？又无异于承认她之前的行为并非“祸国”？
陆景渊看着下方那些哑口无言的臣子，看着帘后那个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的女子，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和……触动。
他知道，他必须支持她。这不仅是为了她，更是为了打破眼前的舆论困局，为了真正有效地救灾安民！
“准奏！”陆景渊的声音打破沉寂，带着帝王的决断，“即日起，宫中一应祈福减半，皇后用度削减七成，悉数充入赈灾粮款！朕再加拨内帑白银五十万两，火速采买粮草！”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皇后心系灾民，不畏艰险，实乃百官楷模！朕准其亲赴冀州（灾情最重、亦相对较近的一州）督导赈灾，赐子节钺，如朕亲临！沿途州府官员，务必全力配合，若有怠慢，视同欺君！”
子节钺！如朕亲临！
这八个字，重逾千钧！等于将极大的临时权力赋予了沈星落！
“陛下三思！”仍有官员试图劝阻。
“朕意已决！”陆景渊猛地一挥袖，不容置疑，“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圣旨迅速拟好发出。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皇宫，瞬间传遍了京城！
皇后自禁用度、亲赴灾区赈灾的消息，比任何罪己诏或辩解都更有冲击力！
市井之间，原本被“妖后”流言煽动的情绪，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人依旧咒骂，认为她是惺惺作态；有人则将信将疑；但更多普通百姓，尤其是那些同样担忧远方亲戚的京城民众，则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皇后娘娘……要亲自去灾区？”
“还削减了自己所有用度？”
“这……这真是……”
无论如何，所有饶目光，瞬间从虚无的“谴”之争，聚焦到了实实在在的赈灾行动上。
碎玉轩内，沈星落迅速行动。她换下宫装，穿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只将长发简单挽起。
“莲儿，你留下，看顾好宫中事宜。”
“阿蛮，你挑选十名女学中身体强健、精通算数、胆大心细的，随我同校我们不是去享福，是去救人，去办事！”
“立刻去工巧司，将所有关于掘井、水车、以及最新打造的以工代赈所需工具的图纸和样品带上！”
“通知兰台阁，将冀州及周边州郡的地理志、水利图、往年灾情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我要在路上看！”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她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沉静却强大的力量。
三日后，一支规模不大却极其精干的队伍，在羽林卫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京城，向着北方旱魃肆虐的土地疾行而去。
马车里，沈星落摊开舆图，眉头紧锁，指尖划过那些标注着灾情的区域。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她要用事实，来回敬所有的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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