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带着刺骨的寒意，敲打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与压抑。
陆景渊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西北角“玉门关”三个字上。他指尖冰凉，胸腔里却似有一团火在灼烧，烧得他喉头发干，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淬毒的匕首，撕裂了秋夜的宁静，也将他连日来因漕运初步通畅而稍缓的心情，彻底打入冰窟。
“镇西将军萧远，轻敌冒进，于黑风峡遭遇北狄主力埋伏，麾下五千精锐……近乎全军覆没！萧将军身负重伤，被困孤狼岭，危在旦夕！北狄大军趁势压境，兵临玉门关下，关隘告急！”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烙印，烫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萧远！那是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一再叮嘱要善用的老将！是军中少数不依附任何世家、只忠于皇权的肱骨！是曾打得北狄十年不敢南下的“玉门屏障”！
什么轻敌冒进？萧远用兵最是沉稳持重！这分明是……！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殿内垂手而立、面色各异的群臣。兵部尚书赵程，是柳贵妃的远房表舅！此番萧远出兵驰援边境哨所，最初就是源自兵部转来的一封“军情紧急”的求援信！
“好……好一个轻敌冒进！”陆景渊的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铁锈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五千精锐，埋骨黑风峡！玉门关危殆！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死一般的寂静。
柳相手持玉笏，眼观鼻，鼻观心，面容沉痛，率先出列：“陛下，萧将军此番败绩，实乃国之痛失！然当务之急，是解玉门关之围。臣以为，应立即派遣大将，领兵驰援。”
“派谁？”陆景渊盯着他，目光如刀。
柳相沉吟片刻，道：“骁骑营都统刘莽，勇武过人，或可当此重任。”刘莽，是柳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不可！”一个苍老却急切的声音响起，是忠毅侯，萧远的老部下，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刘都统擅骑射冲阵，却未必熟悉西北地形与狄人战法！孤狼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强行救援，恐损失更大！当务之急是稳守玉门关，再寻机……”
“侯爷此言差矣！”柳相毫不客气地打断，语气沉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岂能因畏战而置忠臣良将于死地而不救？若如此，岂不寒了下将士之心？刘莽勇猛，正需以此战立威，扬我国威！”
“柳相！那是五千条人命填出来的教训！岂可再让将士枉送性命！”忠毅侯激动得浑身发抖。
“侯爷是认为我大曜将士，皆不如萧家军善战吗？”柳相语气陡然转冷，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你！”忠毅侯气得面色铁青。
朝堂上顿时吵作一团。柳党官员纷纷附议，主张立即派刘莽出兵，言语间将救援与“忠君爱国”牢牢绑定，仿佛不立刻发兵就是怯战卖国。而少数清醒或与萧家交好的官员，则力主谨慎，应先固守，争论声、驳斥声此起彼伏。
陆景渊看着这纷乱的场面，看着柳相那看似忧国忧民、实则步步紧逼的表演，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得分明！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萧远必须救，否则他这皇帝刻薄寡恩、不惜忠良的名声就坐实了，军心必将动摇。 可怎么救？派刘莽去？且不刘莽有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有，柳相岂会真心让萧远活着回来？只怕救援大军“途中受阻”、“时机延误”，最后的结果依旧是萧远战死，刘莽“苦战夺回尸首”，既赚了名声，又除了眼中钉，还消耗了皇权本就不多的军事力量！
好毒的一石三鸟之计！这是阴谋！逼着他往火坑里跳！
陆景渊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咽下。他目光扫过吵嚷的群臣，扫过柳相那看似沉痛实则掌控一切的脸，最终落到那封染血的军报上。
萧远……那个在他登基之初，力排众议、第一个向他宣誓效忠的老将军……难道真要折在此处？
碎玉轩内，却是一派诡异的“安宁”。
秋雨敲窗，沈星落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而是就着陛下新赐的、灯油格外足量的宫灯，拿着一根炭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涂涂画画。
莲儿在一旁紧张地搓着手，脸煞白。方才常嬷嬷借口去内务府领份例，实则偷偷将前朝听来的、关于边关大败和萧将军被困的惊消息带了回来。虽然语焉不详，但“全军覆没”、“危在旦夕”这几个字，已足够吓破权。
“娘娘……”莲儿声音发颤，“听……听萧将军是好人，是忠臣……怎么会……”
沈星落画笔未停，头也不抬，声音低如梦呓，却清晰异常：“功高震主……或者……挡了别饶路呗……”
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重的痕迹，勾勒出几道交错的山峦。她的眼神在跳跃的灯光下，幽深得不见底。
萧远……这个名字，在她看过的《大曜史》残卷中，是有记载的。下场似乎……并不好。但具体如何兵败、何时身亡，细节早已模糊。
她只记得，萧远之后，西北兵权似乎就逐步落入了柳家一系的手郑直至后来……
她的笔尖猛地一顿，一滴硕大的炭墨滴落，晕染了纸上的山峦。
直到后来，柳家勾结北狄，引狼入室，铁蹄踏破玉门关，千里山河涂炭……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的记载，此刻却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难道……这一切的祸根，就是从萧远之死开始的？！柳家不仅要夺权，甚至早已存了通敌卖国之心？！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西北那片正在浴血的土地，看到那位深陷重围、可能至死都不知自己被谁出卖的老将军。
“黑蝴蝶……”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手指收紧，炭笔“啪”一声折断。
那个多疑、隐忍、却也会因为她几句“疯话”而雷厉风孝会默许她识字启蒙的皇帝，此刻正面临着一个足以将他彻底击垮的死局。
他会怎么做？他会眼睁睁看着忠臣送死，一步步走入柳家布下的罗地网吗？
莲儿看着自家娘娘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眼神，吓得不敢出声。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被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纸上。炭笔勾勒出的山峦险隘，歪歪扭扭，却隐约能看出几分西北地形的轮廓。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陆景渊，是为了那五千冤死的精锐，为了那位孤悬绝境的忠良，也是为了避免那场史书上记载的、不久之后就会降临的浩劫。
可她一个“疯废后”，能做什么？ 直接跑去告诉陆景渊历史走向？那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死得更快。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的纸笔，看向那片她凭借模糊记忆画出的西北地形图。
或许……只能用老办法了。
“莲儿，”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磨墨。”
“娘娘？”莲儿不明所以。
“磨墨！”沈星落重复道，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肃杀，“要最黑的墨！”
窗外，秋雨更急，敲打得人心惶惶。而碎玉轩的灯火，却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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