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给藤架的棚盖上层白绒时，方旭踩着雪去检查双藤。旧藤的枯枝裹着雪，像披了件素白的披风；继藤的新叶藏在棚下，绿得格外显眼，卷须上还挂着冰凌，像串透明的铃铛。
“它们在悄悄话呢。”母亲捧着碗热姜汤跟过来，姜香混着雪的清冽，在棚下漫开，“你听，雪落在棚顶的声，就是它们的话。”
方旭侧耳细听，果然有细碎的声响——雪粒敲在蔗叶棚上的“沙沙”声，冰凌融化的“滴答”声，还有双藤在寒风里轻轻摩擦的“窸窣”声，凑在一起，真像场无声的交谈。
孩子们堆了个雪人在棚旁，雪人手里举着块写着“加油”的木牌，是用继藤换下的旧竹条做的。“让雪人陪着它们，”梳羊角辫的姑娘往雪人手里塞了颗冻住的五味果，“冬就不孤单了。”
冰原的守卒托鱼捎来个“融雪器”，是个铜制的漏斗，底下连着细管，能把棚顶的雪化成水，顺着管滴进根旁。“这水能顺着旧藤的根，流到继藤那儿，”字条上画着水流的箭头，“让它们在雪底下也能握握手。”
方旭把融雪器架在棚顶，雪水顺着细管“滴答滴答”落在土里，旧藤的根须果然动了动，继藤的新根立刻往那边凑了凑，像在接住这份来自冰原的暖意。
火山部落的少年们送来些“焰炭”，是用焰果壳和耐冬花根烧的，敲碎了埋在棚下的土里，能慢慢发热。“长老这炭烧得慢，能暖一整个冬，”少年们呵着白气，往土里埋炭时格外心，“别烫着继藤的新根。”
炭埋好后，土面渐渐泛起白汽，融雪器滴下的水落在上面，立刻化成了雾，在棚下缭绕，像给双藤罩了层轻纱。继藤的叶片在雾里轻轻舒展，像在伸懒腰。
金沙洲的商人裹着裘衣来了，手里捧着个“暖香球”，是用香料和羊绒混编的，挂在旧藤的枝桠上。“这球越冷越香，”商人把香球系牢，“让它们在雪棚里也闻着春的味，做个暖和的梦。”
香球果然散出浓郁的香，混着姜汤的辣、焰炭的暖、融雪的清，在棚下酿出种奇异的气息，像把四季的味道都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方旭坐在棚下的板凳上，看着双藤在香雾里静静伫立。旧藤的枯枝虽已不再结果，却像位沉默的长者，用粗壮的枝干为继藤挡住风雪；继藤的新叶虽稚嫩，却带着蓬勃的生气，用鲜活的绿回应着旧藤的守护。
它们之间没有声音，却有着最默契的交流。旧藤把积攒了一整年的养分，顺着纠缠的根须传给继藤；继藤把吸收的暖意，通过卷须悄悄回馈给旧藤。就像那些相隔遥远的朋友，不必时时见面，却在用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同一份约定。
夜里，雪下得更大了。方旭披着棉袄去看藤，雪棚已经被雪压得有点弯，却依然牢牢护着双藤。暖香球在风里轻晃，香气透过雪层渗出去，引得几只耐寒的鸟儿落在棚顶，啄食着雪粒，像也被这香味吸引。
他忽然觉得，这雪棚下的私语，比任何热闹的交谈都更动人。它藏在雪的寂静里，藏在根的纠缠里，藏在香的流动里，告诉所有懂得的人：真正的联结，从来不是喧嚣的聚集，而是静默的守望，是在最冷的日子里，依然记得给对方留一份暖，一份盼。
就像此刻，继藤的一片新叶轻轻靠在旧藤的枯枝上，雪落在它们身上，慢慢把两者的轮廓融成一片白。方旭知道，等雪化时，旧藤会抽出新枝，继藤会爬得更高，而那些藏在雪下的私语，会变成新的年轮，刻在双藤的茎秆上，长成谁也拆不散的羁绊。
他转身往屋里走，身后的雪棚下，私语还在继续，像首没有歌词的歌，在寂静的冬夜里，轻轻唱着关于等待与希望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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