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城的染坊藏在城外的溪流边，几排木架上挂满了晾晒的绸缎，红的像晚霞，蓝的似深海，最惹眼的是架在高处的几匹金绸，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像被揉碎的阳光。
“这就是‘阳光色’？”母亲伸手抚过一匹金绸，指尖沾零细碎的金粉，“比咱们用的姜黄染出的颜色亮多了。”
染坊掌柜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手里正搅着染缸里的颜料，闻言直起腰笑：“这是用晨露拌着向日葵蕊榨的汁，得在日出前染好，再让太阳晒足三个时辰，颜色才能定住。”他指着旁边的空缸，“今儿特意留了两口，就等你们来试试‘炊烟里’的法子。”
李婶从行囊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槐树叶和桑树枝：“我们用这个煮水染绿，带着草木的清气，就是颜色淡些。”
“正好中和！”染坊掌柜眼睛一亮，“我的阳光色太亮，你的草木色偏暗，掺在一起试试？”
方旭帮着把槐树叶和桑树枝倒进沸水里，青绿的汁液慢慢渗出，带着股清苦的香。染坊掌柜则往另一口缸里倒向日葵汁，金黄的液体在缸里晃出涟漪。等两缸颜料晾到温凉，他舀起一勺草木绿，心翼翼地倒进阳光色的缸里——原本刺眼的金黄，竟渐渐变成了温润的鹅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梢，又像麦田在阳光下泛出的暖。
“成了！”众人都笑起来。染坊的学徒赶紧剪下块白绸，放进混合颜料里浸泡，不过片刻，绸布就染上了那抹鹅黄，捞出来搭在竹竿上，风一吹，竟像片会动的阳光，还带着淡淡的槐叶香。
“这颜色该疆春阳’。”母亲轻声，“既有阳光的暖，又有草木的嫩，像极了‘炊烟里’开春的模样。”
张叔家的子不知从哪摘了把野菊，凑过来：“加点这个呢？”他把花瓣扔进草木绿的缸里，原本的青绿竟泛出点浅紫，像暮色里的槐树叶。
“疆晚槐’！”李婶拍手道，“绣在‘山海图’的背景上，正好配冰山的白。”
染坊里顿时热闹起来。织女们学着往颜料里加东西——有往阳光色里掺火山红丝线灰的，染出的颜色像晚霞落在麦田上；有往草木绿里兑水晶海洋贝壳粉的，染出的绸布在光下泛着细闪，像晨露打湿的树叶。
方旭站在溪边，看着染坊的木架上渐渐挂满了新染的绸缎，每一匹都带着不同维度的印记：火山的炽烈藏在晚霞色里，海洋的清透融在细闪的绿中，“炊烟里”的草木气裹着春阳的暖，锦绣城的精致则织在每一寸经纬里。
染坊掌柜捧着块“春阳”色的绸布，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我开染坊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活的颜色。以前总想着把每种色染得纯粹，现在才明白，掺点别的味道，反而更有生气。”
午后，他们把新染的绸缎带回织坊。母亲和李婶立刻动手，用“春阳”色绣麦田，“晚槐”色描槐树，再用掺了火山红的晚霞色绣边的云。锦绣城的织女们围在旁边看，手里的针线也跟着动起来，有人在麦田里加了只珍珠线绣的水母，有人在槐树上落了只金线勾的山雀。
方旭看着这幅渐渐丰满的“新田野图”，忽然觉得它像个的宇宙——不同的颜色、不同的生命、不同的维度，都在这方寸之间，找到了舒服的位置，不挤不闹，各自绽放。
布庄掌柜来查看进度时，盯着图上的水母愣了愣，随即笑了：“这水母怎么跑到麦田里了？倒也不突兀，像是从水晶海洋游来歇脚的。”
“本来就该这样嘛。”母亲头也不抬地绣着麦穗，“地这么大，谁规定水母不能看麦子，山雀不能落珊瑚？”
夕阳西下时，“新田野图”终于绣完了。众人把它铺在织坊中央的长桌上，暮色从窗棂照进来，绸缎上的颜色仿佛活了过来——春阳色的麦田在风中起伏，晚槐色的槐树叶沙沙作响，水母在麦穗间游弋，山雀在珊瑚枝上鸣唱，远处的火山映着晚霞，冰山闪着微光，而“炊烟里”的老槐树下，正飘着袅袅的烟。
“这哪是图啊，”张叔家的子伸手想摸，又怕碰坏了，“这是把咱们走过的所有地方，都缝在一起了。”
方旭望着图上那缕炊烟，忽然想起“炊烟里”的灶台，想起母亲蒸馒头时的热气，想起张叔卤汁里的香。原来所谓的联结，从来不是把不同的东西硬凑在一起，而是像染布一样，让每种颜色都保留自己的特质，又愿意为彼此添点新的滋味，最终在阳光下，晒出一幅谁也离不开谁的图景。
夜里，染坊的木架上，新染的绸缎还在静静晾着，月光洒在上面，“春阳”色泛着银辉，“晚槐”色浸着清露。方旭知道，明这些绸缎会被织成新的衣裳、新的灯笼、新的画卷，带着所有维度的温度，走进锦绣城的千家万户。
而“新田野图”，会挂在织坊最显眼的地方，告诉每个来学手艺的人：最好的颜色，从来不是单一的纯粹，而是杂糅的生动；最好的世界，从来不是各守一方的孤寂，而是你中有我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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