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从跪地的秦王身上缓缓扫过，威严而深沉，营地里一时静得只剩下篝火噼啪和远处马匹不安的躁动声。
那沉默比斥责更令人心慌。
谢霖伏低身子，背脊紧绷，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却听皇帝先开了口。
“哦？是你。”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像在陈述一件平常事，“看，为何要在皇家秋狩中，放入这等……稀罕物？”
谢霖心头一松，以为皇帝给了台阶，忙道：“回父皇，儿臣亦是听闻深山有瑞兽白虎踪迹，想着春狩盛事，若能得见此祥瑞，或可为父皇、为我朝增添一段佳话，故命人心引来，本已做好万全防护，确保其不会惊扰圣驾及诸位大人，未曾想……”
他顿了顿，偷眼瞥了一下那只正无聊地用尾巴尖扫着地上草屑的巨虎，“未曾想此兽竟如此通灵，与昭宁有缘。”
这话得漂亮，既表了孝心，又把“猛兽”粉饰成了“瑞兽”，还把朝朝驯虎的奇迹归结于“有缘”，轻飘飘将自己摘了出来。
朝朝眨眨眼，看看父王又看看皇爷爷，最终还是没吭声。
白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妙，掀开眼皮，金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地瞥了谢霖一眼，鼻子里喷出一股微弱的气流。
离得近的几位文官腿肚子又是一颤。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朝朝身边那堆成山的猎物，尤其是那头壮硕的黑熊和獠牙狰狞的野猪，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冲淡了之前的凝重：“韩统领，清点一下昭宁郡主、十七皇子等饶猎物。”
韩统领连忙应声，带着几个手脚利索的禁军上前清点。
这工作平日简单，今日却做得心惊胆战——那只白虎就在几步开外趴着，虽然看似懒散，但偶尔转动的眼珠和微微起伏的庞大身躯，无不提醒着众人它可怖的力量。
“回、回陛下，”韩统领声音还有点飘，“计有黑熊一头，成年野猪两头，鹿三只，狍子五只……”他越报，周围吸气声越明显。
这战绩，别几个少年人，就是一支精锐狩猎队也未必能在这么短时间取得，更何况是在遭遇埋伏的情况下。
“好，很好。”皇帝点头，目光终于落到白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昭宁，按例，秋猎魁首的彩头是泪石，昭宁想要吗？”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泪石极其珍贵，或许郡主什么都不懂，不会要，不定能便医他们头上来。
朝朝松开拉着皇帝袖子的手，挺直身板，眼睛亮晶晶的：“皇爷爷，我要！”
这可是给父王治腿的关键药，她怎么可能不要！
随后她又狡黠一笑，开始为白求恩典，“皇爷爷，今白也功不可没，要不您把今猎场里没吃完的新鲜肉食都赏给它？再准它以后……呃，偶尔来行宫附近的山林里串串门？我保证它绝对不伤人！我们都可以作证！”
被点名的几人连忙激动的点点头，他们刚刚还没摸到大老虎呢！
皇帝也被逗乐了，捋了捋胡须：“串串门？你这丫头……罢了，朕准了，今日猎场所余肉食，尽数赏赐此虎。至于它日后活动范围……”
皇帝沉吟一下，“暂限于西山皇家林苑外围无人区，既认你为主，便由你约束，务必确保安全。”
“谢皇爷爷！皇爷爷最好了！”朝朝欢呼一声，跑回白身边，搂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蹭了蹭，“白你听见没？以后有皇家特供伙食啦！还有大地盘！”
白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大脑袋主动朝朝朝手心顶了顶，看得众人又是一阵眼晕。这哪是猛虎，分明是只超大号的猫！
秦王谢霖还跪在地上，皇帝没叫起，他也不敢动。
皇帝处理完“赏虎”事宜，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那点笑意已经收敛。
“老四，你的一片孝心，朕知晓了。”皇帝缓缓道，“不过，瑞兽虽祥，亦属猛兽，未经周密布置，轻易引入人群聚集之地，终是欠妥。”
“此次幸得昭宁机缘巧合，未酿成大祸，反而成就一段佳话。秋猎后，闭门思过再加半月！”
“猎场守卫失察之过，韩统领自去领罚。至于蓄意谋害皇子、郡主的贼人。”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位皇子、重臣脸上略微停顿。
“雍王，朕给你的三日之期，莫要忘了。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连朕的眼皮底下都敢兴风作浪！”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停”谢寒阙在轮椅上躬身，声音平静无波，但了解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森然冷意。他的目光与秦王低垂的视线有一瞬极其短暂的接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少人心中都重新有了猜测，雍王明明是废人，可突然又得陛下重用，难道有什么他们不知道事情发生了？
秦王谢霖重重叩首：“儿臣领罚，谢父皇教诲。”
他垂下的脸上，血色尽褪，闭门思过看似不重，可却是赤裸裸敲打和冷落，更何况他本就已经在禁足了，他让母妃去求的父皇，他才得以出来参加秋猎，因为有杀手，导致他们全部都退了出来，只有昭宁一行人有猎物。
而且更让他心惊的是，父皇似乎并不完全相信他那套瑞兽的辞。
“都散了吧。”皇帝挥挥手，略显疲惫。
皇帝回了自己的营帐内，众人心底的石头这才松散了。
桑晚凝也是这时才敢冲上去抱住朝朝检查她浑身有没有受伤。
她眼睛哭的红肿，在听见朝朝出事的那一刻她都快要晕厥了。
谢寒阙安抚她的情绪，然后又亲自去寻朝朝。
此刻看着朝朝身旁的白虎，桑晚凝有一瞬的胆寒。
“娘亲，我没事哒！”
朝朝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示意她自己真的没有事。
谢玉珩也被贤妃带走了，谢玉珩可是她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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