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晨钟撞过三通，太极殿丹墀下百官列班。
初夏暑气蒸人，铜鹤嘴吐出的瑞烟也被烘得扭曲。今日并非大朝会，却因镇北将军献捷变作御前对簿——功臣变罪臣，只隔一夜。
御案后，皇帝着明黄常服，眉宇沉如铸铁。阶前，公皙间被金吾卫押跪，蟒袍扯裂，露出杖伤未愈的背脊——血肉与地砖相贴，烫得发颤。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得异常，亮得像回光返照。
御案左侧，秦雪着一品诰命服，绛红金绣，压裙云雁随呼吸轻晃。她手捧一只檀匣，匣面浮雕二字——正是今日要命的利龋
皇帝抬手，殿内瞬间安静，只余更漏——
查氏，你还有何奏？
秦雪出班，跪，启匣，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高举过顶——
臣女奏曰：镇北将军公皙间，非止私铸兵械、欺君罔上，更兼预知祸福、私造龙袍，谋大逆，罪当万诛！
内侍接过羊皮，于御前展开。
第一页，血书供词——公皙间亲口认罪：
我赐她毒酒，为保柔绚......
声纹为证，铁案如山。
第二页，却是手抄未史——标题：《元熙十年后事》
元熙十年七月，镇北将军献捷，帝赐宴，暗以醉春宵鸩之，假为病逝；
八月，北疆复叛，将军返镇，三军素缟，帝得军心；
九月，将军旧部于西山冷峪，掘出一件，上绣五爪金龙，附逆书命在予；
十月，大皇子以为功臣雪冤起兵，逼宫；帝杀子，血流禁门；
十一月，北狄南下，破雁关，长驱直入；
十二月，京师被围，帝自焚，国祚......亡。
一字一句，如雷霆滚落，震得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脸色惨白——这不是，是，更是！
皇帝瞳孔骤缩，指背青筋暴起：镇北，可有辩解？
公皙间却怔住——那卷，字字句句，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盘算：
他确曾打算，宴上醉春宵嫁祸二皇子；确曾令旧部，西山埋龙袍；确曾拟好大皇子戏码——只待皇帝杀子、北疆叛乱，他便可入京，挟子以令诸侯。
那是他带来的、最得意的棋局。
如今，却被她——一字不落——当众揭开！
他猛地抬头，嘶吼：伪造！臣冤枉！她妖言惑众——
话音未落，秦雪已从袖中取出第三物——一件龙袍，金黄缎面，五爪金龙，却只巴掌大，分明是模型。龙袍胸口，以朱线绣一字，与所载，分毫不差！
样衣在此，她声音清冷，将军府暗格里，还有成衣一件，陛下可遣卫尉搜之。
卫尉飞骑而出，不过两个时辰，回奏——
启禀陛下，于镇北将军府密室，搜得龙袍一件，长一丈二尺，金线织就，五爪金龙，背绣命在予！附逆书一封，字迹与将军手书，无二！
龙袍被展开，摊在丹墀，金鳞闪烁，刺得皇帝双目生痛。
好，很好！皇帝低笑，笑声却像碎冰，公皙间，你竟等不及朕死，就替朕预备棺材！
皇帝起身，目光如刃，一寸寸削过阶下：
镇北将军公皙间，欺君罔上，私铸兵械，谋大逆，罪不可赦！即刻——
革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
收回铁券丹书，抄没家产；
妻族许自去，母族连坐，流放岭南；
本人下狱，三日后——腰斩于市！
声落，金吾卫蜂拥而上，铁链加身。公皙间却忽然大笑，笑得双肩耸动，血泪横流：
查澜雪——你赢了！可你，也输了！
他猛地看向秦雪，嘶声哭吼：你回来，只为复仇，可你再也做不回活人！你，不过是我赐死的一缕冤魂！
秦雪垂眸，指尖轻抚袖角，声音极轻，却足以让全场听见：
魂归来兮，索命而已。将军，黄泉路上——莫回头。
皇帝手诏，连夜张贴九城——
镇北将军公皙间，预知祸国，私造龙袍，谋大逆，腰斩于市，以儆效尤！
诏书右下角，以朱笔圈一字，像一柄弯刀，高高悬起。
而刀尖所指，正是明日——
午门，腰斩，血祭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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