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5日 星期三 冬月十六 阴有雪
早晨醒来时,是铅灰色的。
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窗玻璃上又结了一层薄冰,用手指一碰,冰冷刺骨。院子里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哭过的脸。
推开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冬特有的、凛冽的气息。藤萝架上的积雪又开始融化了,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六点半推车出门,寒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跺脚取暖了,看见我,呼出一团白气:“今可能要下雪。”
“预报有雪。”我把手套递给她,“路上滑,骑慢点。”
我们骑上车,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校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灰暗的空下伸展,像是一幅水墨画。早餐摊的灯光在晨雾里晕开,蒸笼的热气袅袅升起,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到教室时,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知觉。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着厚厚的水雾,用手一抹,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雪已经开始下了,细的雪花斜斜地飘落,在灰暗的空下像是飞舞的尘埃。
早读是政治。戴玉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
“今复习《经济常识》上册的最后两章。”她把资料放在讲台上,“‘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和‘宏观调控’,这两个是重点,也是难点。”
她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每个字都写得力道十足。
“这些概念,不是背下来就校”戴老师转回身,目光落在我们脸上,“要理解它们在实际经济生活中的体现。比如——”
她举了几个例子:去年的通货膨胀,国家是怎么通过宏观调控平抑物价的;油田的原油出口,属于对外贸易的哪一类;国企改革中,如何体现公有制的主体地位……
晓晓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的字迹依旧工整,但能看出笔尖比平时用力了些,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我侧头看了一眼,她正把“宏观调控手段”分成“经济手段”“法律手段”“行政手段”三类,每类下面都列了具体的例子。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第一节政治课结束时,雪花已经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窗上,很快化成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流下。
课间十分钟,没有人出去玩。大家都坐在座位上,或是整理笔记,或是继续背耍暖气片滋滋地响着,那种单调的声音反而让人专注。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王强喃喃背诵,眼睛盯着花板,“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
“你背漏了。”贾永涛提醒他,“还有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
“哦对。”王强抓抓头发,“太多了,记混了。”
肖恩没有话。他正埋头做数学题,草稿纸上写满了算式,但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难题。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昨莫老师讲的那道数列题。
“这里,”我指着他写错的一步,“等差数列求和公式用错了,应该是Sn=n(a1+an)\/2,你写成了Sn=n(a1+an)\/2。”
“啊?”肖恩仔细看了看,恍然大悟,“对对对,我记混了。”
“容易混的地方,用红笔标出来。”我,“下次就不会错了。”
“嗯。”肖恩点点头,拿出红笔在公式旁边做了标记。
第二节是历史课。沈铭泽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也抱着一摞资料。
“今复习《中国近现代史》上册的‘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她把资料发下来,“这两章是重点,材料分析题很可能从这里出。”
资料很厚,有二十多页。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事件梳理:1915年《新青年》创刊,1917年文学革命,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每一个事件都有背景、过程、影响,还有相关的历史人物评价。
“这些都要背吗?”王强声哀嚎。
“都要。”沈老师,“而且不仅要背,还要理解它们之间的联系。新文化运动为五四运动做了思想准备,五四运动又推动了新文化运动的发展……”
她讲得很细,每一个知识点都掰开了揉碎了讲。阳光始终没有出来,教室里只能依靠日光灯照明,惨白的光线照在那些黑白的历史照片上,让照片里年轻的面孔显得格外清晰,眼神里有种穿越时空的坚定。
我一边听,一边做笔记。笔尖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字迹有些潦草,但还能辨认。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无数细的鼓点,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第三节是地理课。林牧歌老师走进教室时,裤脚上还沾着泥点,看样子是刚爬山回来。
“抱歉迟到了。”她笑着走上讲台,“早上去了趟南山,雪景太美,耽搁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套卷子:“这是地理会考模拟卷的后半部分,题量很大,大家拿回去做。重点是自然地理部分,气候类型、地质构造、水文特征……”
卷子发下来,我扫了一眼——题量确实大,而且有很多图表题。等高线图、气候类型分布图、地质剖面图……每一步都需要仔细分析,计算量也不。
“林老师,”晓晓举手问,“会考什么时候?”
“高二下学期。”林老师,“但高一的期末考,地理成绩也会计入总分。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球示意图:“尤其是气候类型这一块,要结合气压带、风带、海陆位置来理解。死记硬背不行,得理解成因。”
粉笔在黑板上滑动,画出一个个箭头,一个个符号。那些箭头和符号在黑板中央交织,像是世界的脉络,清晰而又复杂。
下课铃响了。林老师放下粉笔,最后了一句:“好好复习,地理其实很有意思——它讲的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鞋底留下浅浅的印子。食堂里热气腾腾,打饭窗口排着长队。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豆腐和两个馒头,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雪花在灰暗的空下飞舞,像是无数迷路的精灵。远处的南山完全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
“你们,”王强边吃边,“姜玉凤在一中,现在也在复习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上周收到的信——姜玉凤被校方强迫选理科,与高旭红分手。那封信的内容,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肯定在复习。”贾永涛,“一中抓得更紧。”
“但她不想选理科。”晓晓轻声,“她想学文,想考清华的文科专业。”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食堂里喧闹的人声,还有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
我想起父亲的话——“一个人太优秀,很多事就身不由己”“在有些人眼里她不是孩子,是个筹码”。姜玉凤的被迫选择,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选择自由的珍贵。
我们能自己选文理,能自己填志愿,能自己决定未来的路。这种自由,在有些人那里,是一种奢侈。
“所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要珍惜。珍惜我们能选,珍惜我们能一起努力,珍惜我们能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
她看着我们,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我想起藤萝架下的约定,想起“尽志无悔”四个字,想起“文以载道”的卡片。
“嗯。”我点头,“珍惜。”
吃完饭,我们没有急着回教室。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雪花飘落。雪花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落在围巾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色;落在手心里,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
“羽哥哥,”晓晓忽然声,“等考完试,咱们给玉凤姐写封信吧。告诉她,我们支持她,无论她选什么。”
“好。”我。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英语。复习还在继续,压力还在累积。黑板上的知识点越积越多,笔记本越来越厚,像是要把整个高一的课程都压缩在这一个月里。
但因为中午那番话,因为姜玉凤的遭遇,心里好像多了一些什么。多了一些珍惜,多了一些坚定,多了一些“不能辜负”的决心。
放学时,雪已经停了。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色,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藤萝架完全变成了雪雕,枯枝被积雪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披上了厚厚的冬装。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羽哥哥,你觉得……梦想和现实,哪个更重要?”
我想了想,:“都重要。没有梦想,现实会很乏味;没有现实,梦想会很空洞。”
“那如果像玉凤姐那样,梦想和现实冲突了呢?”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雪地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那就想办法让它们不冲突。”我,“或者,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尽量靠近梦想。”
“就像我们,”晓晓轻声,“选文科,考郑大,学我们想学的专业——这就是在现实中靠近梦想。”
“嗯。”我点头,“所以我们是幸阅。”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
“明见。”她。
“明见。”我。
看着她骑进渐浓的暮色里,身影在雪地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雪花又开始下了,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是无数发光的尘埃。
晚上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的日期,写下“梦想现实”,写下姜玉凤的被迫选择,写下晓晓那句“我们要珍惜”。
然后翻开政治笔记本,在扉页上,又加了一行字:
珍惜选择,不负自由
窗外的雪还在下。远处的灯火在雪夜里模糊成一片片光晕,温暖而遥远。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积雪压弯了枯枝,但它们依然挺立,依然在等待春。
就像我们,在复习的压力下,在梦想与现实的夹缝中,依然在努力,依然在前进。
1996年12月25日,星期三,冬月十六。
阴有雪。
梦想与现实碰撞,选择与被迫交织。
但有些珍惜,在对比中,在反思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下章预告:陷入各科习题的海洋,文科互助组作用愈发关键,晓晓轻声“咱们文科组……得一起进文科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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