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部。
深秋的欧洲是清冷的灰蓝。古老建筑在莱芒湖畔静立，像一位阅尽沧桑的长者，注视着试图为未来立规的人群。
林晚照与程启珩步入主会议厅。空气里混杂着多国语言、咖啡香与无形的博弈。会议名称冗长——“全球人工智能伦理与治理高级别专家会议”。与会者三十七人，来自主要国家与地区的学者、政策官员与企业代表；而他们，是唯二来自科研一线、尚不满三十五岁的专家。
“紧张吗？”程启珩低声问，替她拉开椅子。
“有点。”她将写着中英法三语姓名的名牌摆正，“毕竟是来讨论‘什么是对的’。”
主持人是教科文组织的法国女士，头发花白，开场开门见山：过去五年AI狂飙突进，伦理与治理却远远滞后——“要么我们主动制定规则，要么规则在混乱与对抗中诞生。”
美国代表首先发言，强调“透明与问责”；欧盟代表紧跟，凸显“人权与隐私优先”；俄罗斯重申“国家主权原则”；印度则提醒“发展权不可忽略”。立场清晰，分歧同样清晰。
林晚照静静记笔记。她察觉到，许多话语将中国默认为“需要被约束”的对象：关于“监控”“数据滥用”的隐忧在空气里游走，如看不见的细针。
轮到她时，她没有铺陈，而是投影出一份清单：《晚启中心伦理审查委员会三年工作记录》。
“过去三年，晚启共立项247个研究项目：19个因伦理风险被否决，53个被要求修改，175个通过。所有审查记录、否决理由与修改过程皆公开可查。”
屏幕上，几个典型案例快速掠过：微表情识别项目因“可能侵犯情感自主”被否；社交媒体影响力预测须补“知情同意与退出机制”；医疗辅助诊断通过，但追加“数据脱敏与医生最终决策权”。
“这些不是口号，而是日常。”她又投出《晚启伦理宪章》三页文本。第一条“技术必须服务于人”，第二条“透明为默认项”，第三条“多样性是鲁棒性的必要条件”……第七条写着：“当不确定何为正确，优先选择更谦卑、更审慎、更保护弱势的一方。”
会场静了片刻，审视的目光收敛，开始认真。
“我们来自中国，”她继续，“面对的伦理难题与在座各位无异：创新与安全的平衡、边界的划定、全球化语境中的文化敏福我们主张，全球伦理框架不应是一纸居高临下的统一规范，而应是一套‘工具箱’——可供各国与各机构依据现实场景组合使用的评估方法、风险管控与争议解决机制。”
程启珩起身，投出第二份文件：“基于实践提出‘模块化伦理框架’草案。核心层是全球共识原则——不伤害、尊重自主等；中间层是区域\/文化适配指南；外层是机构或项目的实施细则。”他放大“医疗AI”分支：“知情同意、数据共享在各法域不同，框架应允许差异，而非强行同一。”
提问环节火药味渐浓。那位斯坦福教授直指要害：“若某些文化接受AI用于政治监控或社会评分，也要尊重这种‘差异’吗？”
林晚照平静应答，调出法条与实证：“中国法律禁止非法监控。所谓社会信用体系多被误读，其主要应用在金融商务领域，功能近似FIco信用分，而非对公民的全面打分。”她紧接着落点于机制层面：“当确有跨境伦理争议时，建议建立‘跨国伦理仲裁机制’。由多方专家组成的仲裁委员会基于公开证据与明晰原则裁决。”
欧盟代表追问公正性保障。
“透明。”程启珩接道，“从申请、证据到讨论与裁决，过程全量公开，接受全球学术共同体与公众检验。让世界看到我们如何以理性对话而非政治对峙化解争议。”
辩论持续一整，锋利但克制。两人以具体数据、工程经验与清晰逻辑，一一回应；不回避特殊性，也不拔高完美，只如实明：我们在探索，也在犯错与修正，并愿分享路径与教训。
休会时，主持人走来：“我主持过许多会。年轻人常要么激进要么退缩，你们不一样：既有立场，也有倾听。”
“因为科学如此。”林晚照，“在真理面前，人人应保持谦卑——包括我自己。我们记录错误、公开错误、从错误中让后来者少走弯路。”
第二起，讨论更具建设性。各方围绕“模块化”细节、仲裁机制的可行性展开推敲，分享本国实践。林晚照与程启珩成了“技术翻译”：当法学术语胶着，他们以工程用例解冻；当哲学抽象盘旋，他们给出可落地的流程与检查表。
第三，《人工智能伦理治理全球框架（日内瓦草案）》成稿：七条核心原则——以人为本、公平无歧视、透明可解释、安全可靠、隐私保护、责任明确、国际合作；实施部分沿用“模块化”思路，允许在共识之下进行本地化细化。
闭幕式上，三十七人起立鼓掌通过。那位斯坦福教授走来与林晚照握手：“我来时对中国的伦理实践高度怀疑。你改变了我的看法。”
“不是改变，是补足。”她答，“我们都在摸索，只是角度不同。”
“愿对话继续。”
“一定会。”程启珩，“AI无国界，影响却是全球性的。除了合作，别无他途。”
临别，莱芒湖起了薄雾。两人坐在湖畔长椅，看对岸雪山隐现。
“三个月后草案要上联大。”程启珩，“真正的难点是执行，别让它只停在纸上。”
“那就继续推动。”林晚照靠在他肩上，“一次不够就十次，一年不够就十年。像做科血—没有捷径，只有坚持。”
“会很累。”
“但值得。我们是在为即将被AI深刻改变的世界，打第一块道德基石。没有它，技术越强，风险越大。”
“知微长大，会为我们骄傲。”
“昨视频她就了：‘爸爸妈妈在帮全世界定规矩。’”林晚照笑，“她还不知道，定规矩比解公式更难。”
“却有相通之处：清晰逻辑、直面矛盾、在复杂里寻找最优解。”
飞机起飞，日内瓦在云下缩成一方灯影。
“一百年后，人们会怎样评价我们这代人？”她忽然问。
“大概会：那是一群在技术爆炸的黎明里，又兴奋又恐慌、既竞争又合作的人。他们至少给失速的列车装上邻一道刹车。”
“勉强的刹车，也是刹车。”
“总比没有好。”
伦理框架不会完美，执行会有摩擦，争议难免常在。但至少，人类没有放弃讨论“对与错”，没有让功利完全裹挟前路。这就足够开启下一程。
文明的进步，从不是一跃而就，而是代代人在黑暗中点灯、在迷雾里探路、在争论里求同、在错误中生长。他们点亮邻一盏灯；光一旦亮起，便不易熄灭。
飞机破云而出，星空澄明。
“回家吧。”林晚照合上眼。
“知微在等我们。”程启珩握住她的手。
明，还有更多要做的事。而真正的改变，不在聚光灯下，而在每一次认真对话、每一次艰难妥协、每一次“明知难为而为之”的选择里。
他们已做了自己该做的那一份。接下来，便是后来者，接过这份关于对错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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