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地雷示意他稍安勿躁，沉吟片刻，端着茶杯暖手：“王大想回家看看，情理之郑庄稼人离不开地，这个我懂。眼下奉那边没动静，四当家也没传信回来，估摸着是事情还没落定。”
他喝了口茶，继续：“你们下山去探探风声也好——任家油坊离山寨、离和尚窝堡、刘家沟镇都不算远，不定能听到些山上听不到的风声。咱们在山里待久了，耳朵都闭了。”
正着，钻山豹放下茶杯。这些他又管着寨子的防卫，又管着日常操练，人精壮不少，脸颊凹陷下去，但眼睛更亮了。
此刻他眼神有些担忧，看滚地雷答应了，才：“真要下山，我派几个兄弟暗中保护配合。明面上也带两个人——让山鸡和林子跟着吧，那俩子机灵，枪法也好。”
山鸡和林子是寨子里的后生，都二十出头，是钻山豹一手带出来的。
人狠话不多，但做事稳妥，一手枪法在山寨里能排前五。
山鸡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只因为跑得快、眼神好，得了这个绰号。
林子是猎户出身，从在林子里钻，对山路熟得很。
于是，没有太多纠缠，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一早，刚蒙蒙亮，五姑娘、王大富和山鸡、林子四人骑着马就下山了。
山里晨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马走起来蹄声沉闷。
四人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五姑娘还是女扮男装，穿了件靛蓝土布袄子，深灰裤子，头发绾在头巾里，戴着顶破毡帽，脸上还故意抹零锅灰，看着像个单薄消瘦的半大后生。
王大富一身半旧的玄色棉裤，里头是灰色粗布褂子，外罩件夹袄，背着个褡裢，里头装着干粮——几个玉米面饼子，一块咸菜疙瘩。
山鸡和林子打扮成跟班伙计的模样，短打装扮，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短枪和匕首。
山路还湿滑，夜里的露水没干，石头上长着青苔，马蹄踩上去要心。
山鸡骑马走在前头开路，他从在山里长大，认得路，走得利索。这些年山上山下来回跑，早习惯了这山路。
王大富和五姑娘骑马走在中间。五姑娘时不时打个呼哨，那呼哨声不高，但穿透力强，在山谷里回荡。
身旁树林里沙沙作响，偶有不一样的风声——那是四狼得了信号，不远不近地跟着。它们在山林里如鱼得水。
林子走得慢些，在最后不时回头张望，警惕着动静。他耳朵灵，能听见百步外的脚步声。
太阳出来时，他们已经下了东山麓，走上山下道——东山寨遭吕三劫杀，死伤惨重时，程九爷救治，赶马车就是送到此处。
那道不宽，刚好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是榛柴棵子和矮松。
早春的田野展现在眼前。
大片大片的土地向远方延伸，无边无际。
有些地块已经翻过了，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像黑缎子。
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忙活，弓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动作缓慢而重复，却有一种庄严的韵律。
路边的杨柳开始抽芽，嫩黄嫩黄的，像蒙了层薄纱，风一吹，软软地摆动。
“看，那是老崔家的地。”王大富指着远处一片田，声音里带着羡慕，“他家地肥，是河湾地，每年都是头一个开犁。瞧，都翻了一半了。”
山鸡、林子和五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那片田已经翻了大半，犁沟笔直，土块细碎，是个会伺候庄稼的把式。
田头停着辆牛车，一头黄牛拴在树上，正低头吃草。
“王哥，你家地……侍弄多少年了？”山鸡问，他虽是山里人，但也知道庄稼饶不易。
王大富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长，像要把胸膛里的郁结都叹出来：“听我大姐，三十多年了。打她记事起就开始下田干活了。”
“我爹常，这地养活了王家五代人，不能在他手里败了。真要是在我手里撂荒了……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他着，眼圈又红了。
五姑娘看了他一眼，没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四人沿着道又走了一个时辰，不到晌午时分，到了任家油坊。
任家油坊是个村子，几十户人家，因早年有家榨油坊而得名。
那油坊早就塌了，缸缸坛罐，前段时间又被瘦猴子愚蠢地放了一把大火，如今只有断壁残垣了。
村子依着条河，河面不宽，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河两岸是农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长着柞树和桦树，这时候还没全绿，灰蒙蒙一片。
时近中午，村里炊烟袅袅，直的、斜的、散的，在空中交织。
鸡鸣狗吠，一派宁静，但细听之下，那狗叫声有些稀疏，不如往年热闹。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有几个村民路过，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低下头，匆匆走开。
任家油坊村子，拢共几十户，生面孔一眼就能认出来。
王大富领着三人往自家老宅走，路上遇到个老汉，六十多岁，佝偻着背，正坐在自家门墩上抽旱烟。
那烟袋杆很长，烟锅是铜的，已经熏得黑亮。
老汉抽着旱烟，打量着王大富几眼，眯着眼看了又看，忽然站起来：“你是……王大富？王家老大？”
“是我。”王大富忙点头，上前两步，“崔二叔，您老还认得我？”
“哎呀，真是你！”老汉一拍大腿，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你还活着啊！村里都你们兄弟被土匪掳走了，当你……当你们兄弟没了呢！”
王大富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命大，活下来了。崔二叔，我家那老宅……”
“没人管！”老汉摇头，重新坐下，吧嗒吧嗒抽烟，“你们兄弟被土匪掳走这几个月，村里人都你们回不来了。”
“房子空着，就荒了。前几一场春雨，院墙塌了一角，也没人修。可惜了那宅子……想当年，村里就属你家那宅子齐整。”
他又看看五姑娘和山鸡、林子，眼神里带着警惕：“这几位是……”
“我姐夫家过来帮忙的伙计。”王大富，这是早就想好的辞，“回来看看，想把这宅子拾掇拾掇，地把地种起来。”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透着无奈：“种地……不容易啊。”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税又重，官府的、保安队的、还有不清名目的捐，一层一层往下压。好多人家都把地撂荒了，进城讨生活去了。”
“你们要种，得先把草除了，那草根深，费力气。还得买种子、就算不用置办农具、这么短时间还得雇短工……哪样不要钱？”
“晓得了。”王大富谢过老汉，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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