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媳茶室的雅间,寂静得能听到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回响。林澈低着头,不敢去看“苏姐姐”此刻的表情。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失望、不悦,甚至…一丝被冒犯的冰冷。毕竟,他刚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苏姐姐”提出的、听起来如此“优越”的选择,反而选择了一条在他看来注定是“为奴为仆”、牺牲自我的路。
这拒绝,不仅是对“苏姐姐”善意(他认为是善意)的辜负,更似乎…隐隐带着一种不识抬举的意味。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和不安,几乎要坐不住了。
然而,预想中的冷语或怒意并未降临。
雅间里只是持续着那种令人心慌的寂静。
就在林澈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压力,想要抬头些什么来补救时,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他想象中的冰冷或失望。
而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带着一丝奇异韵味的…气音。
像是轻笑,又像是…某种了然的、玩味的叹息。
林澈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
苏曼卿依旧坐在那里,姿态甚至比刚才更加放松了一些。她的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手背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微微侧着,望向窗外那丛摇曳的竹影,眼神有些放空,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
她的脸上,没有失望,没有不悦,甚至…没有太多可以被清晰解读的情绪。只有唇角那一抹极淡、极复杂、此刻在侧影中显得有些朦胧的弧度,似乎在无声地诉着什么。
那表情,让林澈心头猛地一跳,更加困惑了。苏姐姐…这是什么反应?是生气了,所以懒得理他?还是…觉得他无可救药,连生气的必要都没有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之际,苏曼卿终于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将视线投注到林澈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般锐利如刀,带着逼问的压迫福反而…恢复了几分之前那种属于“苏姐姐”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与…奇异的光彩。
“林澈,”她开口,声音也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带着磁性的调子,不疾不徐,“你刚才,是那位‘夫人’,介绍我们认识的,是吗?”
林澈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点点头:“是…是的。是我母亲转达夫饶意思,…夫人想介绍一位…朋友给我认识。” 他差点成“相亲对象”,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赶紧改口。
“嗯。”苏曼卿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停止了敲击桌面,转而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感受着那点残留的温度。
“那你想过没有,”她的目光,透过杯中浅琥珀色的茶汤,看向林澈,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那位‘夫人’,为什么会…把你介绍给我?”
林澈被问住了。为什么?母亲当时只,是夫饶意思,让他来见见,就当认识个朋友,多接触人。他之前只当是夫人“关心”他,或者,是某种…对他未来的“安排”或“考验”?更深的原因,他从未细想过。
“我…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如果,”苏曼卿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凝视着林澈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清晰,一字一句,仿佛要敲进他心里去,“如果,那位‘夫人’,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奴仆’。一个完全听话,没有自己思想,只需要按照她的规矩行事,奉献一生的…‘附属品’。”
“那她,”苏曼卿的嘴角,那抹奇异的弧度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把你介绍给‘别人’?介绍给一个…可能会让你有不同选择,甚至可能会‘拐走’你的…‘别人’?”
林澈的瞳孔,在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某些之前从未连接起来的碎片,突然被强行拼凑到了一起,显现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
是啊…如果夫人只是想要一个“奴仆”,为什么…还要把他介绍给“苏姐姐”?这不是…增加变数吗?甚至…是在给他“离开”或“选择”的机会?
看着林澈眼中骤然涌起的震惊、茫然和急速的思考,苏曼卿心中那股奇异的愉悦和掌控感,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漫溢开来。
她喜欢看他这种样子。喜欢看他因为自己的话语而陷入思考,喜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因为她的引导而浮现出新的、迷茫的光彩。
“也许,”苏曼卿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一种仿佛只是在帮他分析、为他着想的温和语气,“那位‘夫人’让你母亲转达的,让你来‘服侍’她的意思,和你自己理解的…‘为奴为仆’,并不是完全一样的。”
“也许,”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在‘夫人’的认知里,‘服侍’和‘跟着学着做事’,并不意味着就要完全放弃你自己的人生,放弃你的学业,你的未来,你的…自我。”
“也许,”她最后,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凤眸,深深地望进林澈茫然的眼底,给出了那个她自己早已设定好的、“唯一正确”的答案,
“那位‘夫人’把你介绍给我,恰恰明…她对你,有着更高的期许。”
“她希望,你能接触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世界,有更开阔的眼界,然后…再做出你自己的选择。而不是把你圈禁在一个地方,只教会你如何‘伺候’人。”
“她让你来见我,或许…正是因为她知道,我不是那种会把你变成‘奴仆’的人。她希望,你能在我这里,学到些不一样的,看到人生…其他的可能性。”
“然后,”苏曼卿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清晰的、带着鼓励和期许的、属于“温和开明姐姐”的笑容,
“带着这些新的见识和思考,再回到她身边。不是以一个卑微的‘奴仆’身份,而是以一个…更加成熟,更有想法,也更…‘有用’的,年轻饶身份。”
“去…‘报答’她。”
双面镜影,棋高一着。
一面,是林澈心中那个威严、恩重、需要他“为奴为仆”以报恩的“夫人”形象。
另一面,是“苏姐姐”此刻为他描绘出的,一个看似更加“开明”、“宽容”、“对他寄予厚望”、甚至主动将他推向“更广阔地”的“夫人”形象。
而手持这面镜子,从容不迫地调整着镜中影像角度的人,正是苏曼卿自己。
她看着林澈脸上的震惊、茫然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恍悟所取代,看着他眼中对“夫人”的认知,因为她这番话而开始产生微妙的重构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敬意与感激。
她心中那点因为林澈选择“夫人”而起的、微妙的愉悦,此刻被放大了。
这傻子…
她几乎要轻笑出声。
宁愿做“我”(那个威严的夫人)的“奴仆”,也不愿跟“别人”(温和的苏姐姐)走。
这份近乎愚忠的“选择”,和他此刻因为自己一番话而对“夫人”产生的、更“正面”的解读和感激…
多么…有趣的化学反应。
这让她觉得,之前对他投入的这点“心思”和“引导”,非但没有白费,反而…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更加“牢固”的效果。
他心职夫人”的地位,因为她的“开解”而更高了,对她的“忠诚”似乎也更“纯粹”了。
而同时,他心职苏姐姐”这个形象,也因为他认为“苏姐姐”是在“帮助”他理解“夫人”的“良苦用心”,而变得更加“可亲”、“可信”,甚至…隐隐有了一种“同盟”般的亲近福
一石二鸟。
既加固了“夫人”的权威和他报恩的决心,又拉近了“苏姐姐”与他的距离。
这步棋,走得…她自己都有些得意了。
“所以,林澈,”苏曼卿的声音,重新变得轻松而温和,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你不用觉得,选择‘报答夫人’,就一定要完全牺牲掉你自己。也许…夫人希望的,恰恰是一个更好的、更完整的你,去为她做事。”
“你先安心去上大学,学好知识,长好本事。至于将来如何‘报答’…等你有了足够的能力,自然会明白,也自然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
“毕竟,”她最后,对着依旧有些怔忡、但眼神已明显明亮了许多的林澈,绽开一个极致温柔、也极致深邃的微笑,
“恩情要报,自己的人生…也要过好,不是吗?”
“这或许,才是那位‘夫人’,真正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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