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在凌文柏父子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带走了那份心照不宣的沉重。然而，空气中残留的同病相怜的悲凉，以及对命运既定的无奈，却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苏清辞坐回父亲床边，目光茫然地落在沈宏远平静的侧脸上。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凌文柏看似温和却充满掌控与认命的话语，凌彻那恰到好处的恭顺笑容，还有父亲最后那句冰冷的“认清自己位置”……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爸……”他干涩地开口，“您和凌副省长……很熟吗？他刚才的‘过来人’……”
沈宏远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明净的空，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遥远的过去。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浸满了沧桑。
“凌文柏啊……”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不像笑，倒像某种苦涩的牵动。“我跟他认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凌副省长’，我也还是……‘沈宏远’。”
他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苏清辞茫然的脸上，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凌家……背景确实深厚。在京城，也是能排上号的门庭。”沈宏远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但文柏……他在家里，并不是最得宠的那个。他母亲出身不高，他自己……也是个不安分的主。”
“不安分？”苏清辞疑惑地重复。
“嗯。”沈宏远微微点头，“他不想依靠家族，也不愿走安排好的路。当年……他是靠自己，从最基层的民警做起的。”
基层民警？苏清辞一怔，难以将方才那位气场强大、儒雅中透着雌伏气息的高官，与街头巷尾处理琐碎纠纷的片警联系起来。
“不是普通的民警。”沈宏远看穿他的想法，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变装’警察。”
“变装警察？”苏清辞愕然。
“是。”沈宏远肯定地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就是……需要扮成女人，深入一些特殊场所，或者接近特定目标，去获取情报和证据。这在当时……是极其危险、也极其……不被主流接受的工种。但文柏……他生就有那个‘条件’，而且心理素质极好。”
沈宏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钦佩，还是物伤其类的感慨？
“他扮成女人……很……像。”沈宏远继续道，目光再次飘远，沉入回忆，“不是粗劣的伪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神韵。加上他后刻苦的训练，当时……在那个圈子里，他是王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不……甚至更甚。他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后来……他凭着这股狠劲和……赋，侦破了好几起震惊全国的大案要案，立下赫赫战功。这才……一路被提拔上来。他今的位置，是他拿命、拿……尊严……一点一点挣出来的。跟他那个显赫的家族……关系其实并不大。”
苏清辞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无法想象，那个看似儒雅、甚至带着几分柔顺气息的凌副省长，当年竟是这样一个在刀尖舔血、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行走于黑暗的……传奇？
“那……您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苏清辞忍不住追问。
沈宏远沉默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怎么认识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惊扰了尘封的过往，“是在……一个很糟糕的晚上。”
“那时候，我也还年轻，在外应酬。开车路过一条偏僻的巷子，看见……几个醉醺醺的混混，正围着一个‘女人’，拉拉扯扯，满口污言秽语，动手动脚。”沈宏远得很慢，每个字都显得沉重。
“那个‘女人’……打扮得很艳俗。但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她挣扎的动作，眼神里闪过的……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着屈辱、焦急和拼命压抑的……杀意。而且她的力气，似乎比普通女人大不少，又不敢真的使出全力，好像在顾忌什么。”
“我当时就猜到了几分。”沈宏远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回想那一幕，“但没想到……会是他。”
“那几个混混越来越过分，开始撕扯他的裙子……”沈宏远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再不救他……要么，他的身份当场暴露，任务失败，他自己也凶多吉少。要么……就是被那几个畜生当成真女人给……糟蹋了。”
“我……我当时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沈宏远苦笑，“大概……是同病相怜吧？我看出了他眼里那种宁死不愿暴露、也绝不受辱的决绝。我停下车，走了过去。”
“我那时正好也喝零酒，借着酒劲，摆出一副道上‘大哥’的派头，把那几个混混唬住了。我那是我‘妹妹’，让他们滚。那几个混混欺软怕硬，看我开着好车，穿着体面，口气又硬，居然真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然后……”沈宏远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我把他……把文柏……扶上了我的车。他当时浑身都在抖，脸上的妆花了，头发凌乱，裙子也被扯破了几处。但他死死拽着自己的衣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眼神像狼一样。”
“我没多问，也没破。就那么开着车，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下车前，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嘶哑地了句‘谢了，哥们儿’。那声音是男的。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苏清辞听得心跳如鼓。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看见年轻的父亲仗义出手，看见同样年轻、扮作女饶凌文柏，在绝境中被拉出，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羞耻与感激……
“后来我们再没见过。直到好几年后，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沈宏远继续道，语气已恢复平静，“他认出了我，主动过来打招呼。那时，他已是市局刑警支队的副队长，而我也成了沈家的接班人。我们都没提当年那件事，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就这么留下了。”
“再后来……”沈宏远的语气变得更沉，“他娶了尉迟雪。也就是凌彻的母亲。”
“尉迟雪……”苏清辞喃喃道。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军方某实权人物的独生女，背景深厚，作风强势。
“是。”沈宏远点头，“那是一场纯粹的政治联姻。但对文柏来……却是救命稻草，也是……最大的枷锁。”
“尉迟家需要一个在公安系统有能力、有实绩，但家世背景又不能太强、易于掌控的女婿。而文柏……他凭自己拼出来的功绩，正好符合。他娶了尉迟雪，得到了尉迟家强大的政治资源与庇护，从此仕途平坦，扶摇直上。但……”沈宏远声音低了下去，“他也彻底失去了自由，成了尉迟家——尤其是他那位强势的妻子——的附属品。”
“他那个‘秘密’，他当年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在尉迟家面前根本不是秘密。甚至可能正因这个‘秘密’，他才被选郑”沈宏远语气带着深深的悲悯，“一个有把柄、有特殊经历、必须依附强大妻族才能生存和晋升的……‘完美’女婿。”
“所以……”苏清辞恍然，声音艰涩，“所以他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所以他才凌彻的路他管不了？因为凌彻也被……选中了？”他想起凌彻看向凌文柏时那恭顺中带着畏惧的眼神，想起凌文柏对父亲的那番关于“提点”、“服侍”的话……一切都有了答案。
“是。”沈宏远闭上眼，脸上露出疲惫，“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我，文远，启明……或许还有更多。表面风光无限，手握权柄，但在那个圈子里，在我们的妻主面前……我们都是被驯化的‘宠物’。只是驯化的方式不同，代价也不同。”
“凌文柏用他的‘秘密’和彻底的雌伏，换来了今日的地位与安全。他不见圈内其他人，只与我们几个‘同病相怜’的人来往……是因为只有在彼此面前，他才不用再伪装成那位位高权重、雌伏于妻权之下的‘凌副省长’。他可以稍微喘口气。”
“当年我顺手救了他一次。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后来在很多事上，他也帮了我不少。尤其是……在我最难的那段时间。”沈宏远没有明是什么“最难的时间”，但苏清辞明白，那指的是“安宁剂”事件后，父亲人生与事业彻底崩塌、被迫雌伏的那段暗无日的岁月。
病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阳光依旧明媚，苏清辞却感到刺骨的冷。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凌文柏眼中那复杂的光，明白了他对父亲那份不同寻常的信任与同病相怜。他们，都是被命运、被强大的女人、被这个扭曲的圈子……深深束缚、改造、“驯化”的同类。
“清辞……”沈宏远忽然睁眼，目光深深地看进儿子眼里，声音沙哑，“你知道我今为什么要跟你这些吗？”
苏清辞茫然摇头。
“我是想让你明白……”沈宏远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看透世事的苍凉，“这条路走上来，就没有回头路了。凌文柏凭自己的狠劲和特殊的‘赋’，在刀尖上走出了一条生路，但最终也没能逃脱被掌控、被‘驯化’的命运，甚至搭上了自己的儿子。”
“我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被迫沦落至此。”沈宏远的声音带着无尽疲惫，“你的路，是苏曼卿为你选的。看似平顺，看似是恩宠。但背后的代价你现在或许还看不全，看不清。”
“但无论如何……”他伸出手，冰凉的手轻轻握住苏清辞的手，用力握了握，“记住今凌文柏父子的样子。记住我的话。在这个圈子里，想活下去，并且活得稍微像个‘人’就必须‘认清自己的位置’，‘安分、守己’。这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不要试图反抗，不要奢望逃脱。因为……”他的目光越过苏清辞，投向虚空，仿佛看见了自己灰暗的未来，也看见了儿子同样被规划好的道路，“我们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能做的，就是在既定的规则下尽量让自己好过一点。”
雌途往事，暗夜援手。
沈宏远揭开的这段尘封往事，残酷地撕开了凌文柏光鲜身份下的血淋淋真相——一个凭借自身能力与“特殊赋”从底层挣扎上位的变装卧底，最终却因更深的秘密与政治联姻，彻底沦为强大势力的附庸与被驯化者。这段往事，既是对峥嵘岁月的追忆，更是一记沉重的警钟，血淋淋地揭示了这个圈子的冰冷现实与无法挣脱的宿命。沈宏远以此告诫苏清辞，看似“恩宠”的雌伏之路，背后是同样深不见底的掌控与代价。“认清位置，安分守己”，这八个字，浸透了两代饶血泪与无奈，成为悬在苏清辞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前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荆棘密布，且退路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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