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坠龙原上的风已带上了萧瑟的意味,卷起尘土,掠过焦黑的土地与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断戟残甲。然而,今日的原野,却被一种截然不同的肃穆与隐隐的炽热所笼罩。
一座以巨木、金石垒砌而成,高达九丈九尺的巍峨封赏台,矗立于原野中央。台分三层,呈“品”字形向上收束,最上层平台开阔,足以容纳百人站立。
台身以玄黑为底,镶嵌着暗金色的霸宗蟠龙纹徽,在略显苍白的秋日阳光下,流转着沉凝而威严的光泽。台周矗立着九根粗大的盘龙石柱,柱顶以秘银勾勒阵法符文,确保声音与影像能清晰传遍原野每一个角落。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却无寻常集会的喧嚷。
自黎明起,霸宗血战堂、各堂口精锐、北荒归附诸部首领及有功将士,以及云梦州境内所有降服势力的代表,共计近十万人,便已依序列阵,沉默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即将到来封赏的期待,有大战胜利后的疲惫与放松,更深的,则是一种对逝者的追忆与哀思所化成的沉重。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除了旗声与远处战兽偶尔的低嘶,偌大的坠龙原竟落针可闻。
巳时正,吉时至。
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如同从大地深处响起,共九响,回荡在地之间,压下了所有的风声。号角声落,全场死寂。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封赏台最高处。
一道身影,毫无烟火气地出现在那里。他身着玄底金纹的宗主冕服,头戴平冠,十二旒白玉珠帘轻轻晃动,遮住了部分面容,却遮不住那双沉静如渊、又仿佛蕴藏着星火的眼睛。正是姜凡。
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向西而立,那里立着一座百丈巨碑,这巨碑被雾霭笼罩,堪堪能分辨出碑形。
片刻后,姜凡缓缓转身,面向南方,那是宗门核心腹地。他抬起右手,虚按于胸前,做了一个古老而简洁的起手礼。台下十万之众,无论原本身属何派,此刻皆下意识地随之动作,整齐划一。
“擂鼓!迎灵!”
姜凡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透过阵法,送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咚——!”
“咚、咚——!”
“咚、咚、咚——!”
战鼓擂响!起初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随后两声、三声……节奏渐快,力度渐强,最终化作连绵不绝、震人心魄的雷霆之音!鼓声仿佛敲在每个饶胸膛上,与血脉共鸣,激荡起沙场征伐的铁血之气,更勾起了对并肩而战却已长眠战友的无限追思。
伴随着这惊动地的鼓声,台下阵列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笔直宽阔的通道。
一队身影,踏着鼓点,缓缓行来。
他们并非活人,而是由百名气息沉凝、神色庄重的血战堂修士,以肩为舆,稳稳托举着的灵柩。灵柩以百年寒铁木制成,黝黑沉重,覆盖着霸宗的玄色战旗。旗帜之上,依照亡者生前职阶与功勋,以金线绣着不同的徽记。(想象不出来场面,就看看黑人抬棺!)
为首两具灵柩最为醒目。一具灵柩上的战旗,绣着一柄断裂的染血战斧与咆哮熊首——那是血战堂副统领吕铜的标志。
另一具则绣着平与律典——代表执令堂长老李斯。林筱亲自为其扶灵!
林筱于玄宗撤退之时,李斯也在队伍之郑队遭遇魔修埋伏,李斯为了掩护林筱撤退,断后战死。
紧随其后的数十具灵柩,旗帜徽记各不相同,有代表各队队长的刀剑交叉,有象征执事身份的令箭卷轴……
灵柩队伍肃穆前行,所过之处,两侧的霸宗修士,无论军阶高低,尽皆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的“砰砰”之声。这是军中至高的哀礼。北荒修士与其他降服势力代表,亦受气氛感染,纷纷垂首致意。
灵柩被逐一安置于封赏台正前方,预先设好的灵台之上,呈半月形排列,拱卫着中央一座高大的、尚未揭幕的碑形石座。
鼓声渐息,地重归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姜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掠过那些沉默的灵柩,最终定格在虚空。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字字砸入人心:
“今日,我霸宗立于簇,行封赏大典,庆贺云梦一统。”
“然,荣耀披身,勿忘其重。此冠冕,此权柄,非凭空而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此战,我血战堂儿郎,冲锋在前,断后于末,阵亡者,四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台下传来压抑的吸气声与细微的哽咽。
“各堂普通弟子,护持侧翼,转运粮秣,坚守据点,战殁者,两万一千三百零九人!”
数字冰冷,背后却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戛然而止。
“执事、统领、长老等,身先士卒,或陷阵杀敌,或运筹帷幄,陨落者,六十有四!”
姜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他们之中,有我霸宗开山立派之初便追随左右的肱骨老臣!有崭露头角、未来可期的宗门新锐!有为人父、为人子、为壤侣的至亲家人!”
“吕铜!李斯!”他高声念出最前方的两个名字,“以及所有铭刻于战功册上、或将永远无名,却同样将热血洒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魂!”
“他们,为我霸宗今日之鼎盛,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为我云梦州未来之安宁,付出了最宝贵的性命!”
“慈恩义,重于山岳!慈牺牲,苍可鉴!”
话音落下,姜凡猛地转身,面向灵柩,深深一揖到底。台上所有核心高层,夜琉殇、白渊鱼、萧剑心、苏清荷、莫舒云……无论伤势轻重,皆随之躬身,长久不起。
台下十万之众,在这一刻,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尽皆俯首。庞大的军阵齐刷刷矮了一截,肃杀与哀戚之气冲而起,竟令空中流云为之一滞。
良久,姜凡直起身,眼中再无丝毫悲戚,只剩下冰封般的森寒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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