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陌看出了他的顾虑，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下个月的药钱。”丁陌，“我托朋友从香港带零好药，对夫人身体有帮助。钱你先收着，药到了我给你送来。”
中村看着信封，厚度不薄。他知道里面至少是五十大洋，够他老婆吃两个月的好药。
“竹下君……你总是这么帮我。”
“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丁陌，“我在上海没什么亲人，中村君就像兄弟一样。兄弟有难处，我自然要帮。”
这话得中村心里一暖。他在领事馆干了十几年，因为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其他日本官员嫌他古板，普通职员欺负他老实，只有丁陌，真心实意待他好。
“那个箱子……什么时候送来？”中村问。
“明下午。”丁陌，“还是老规矩，木箱，五斤左右，密封好。”
“好。”中村下定决心，“明你直接送来，我亲自处理。”
“多谢中村君。”
从机要室出来，丁陌松了口气。外交邮袋这条路，算是彻底打通了。中村这个人，重情义，只要把他当朋友待，他会真心帮忙。
接下来就是准备货物。
丁陌去了茶社，找周明要最新的技术资料清单。
清单列得很详细：《机械加工实用手册》第二版，增加了铣床操作和刀具选用；《轮机维修指南》初稿完成，涵盖常见故障排除；《电气安全规范》补充了工厂电路设计要点。
除了文字资料，这次还要送一批实物。
无线电零件：真空管三十只，各种规格的电容器一百个，线圈五十组。这些都是李爷从黑市上一点点收来的，花了不少钱。
药品：盘尼西林一百支，磺胺两百片，还有止血粉、绷带等急救用品。陈世雄通过码头关系，从一家即将关门的教会医院盘来的。
工具：型台钻一台，游标卡尺十把，千分尺五把，各种规格的扳手、钳子、螺丝刀两套。这些是夜校那个懂机械的伙子去旧货市场淘的，挑了又挑，都是还能用的。
所有东西分装成两个箱子。
一个箱子装技术资料，五十本手册，装订成册，封面印着“工厂技术资料”几个字，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技术书籍。
另一个箱子装实物，零件用油纸包好，药品用木盒装好，工具用麻布裹好。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丁陌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第二下午，他派人把两个箱子送到领事馆。
技术资料箱直接送去邮局，混在普通邮件里发铁路邮包。邮局的人早就打点好了，看也不看，直接过秤、贴票、装袋。
实物箱丁陌亲自送到机要室。
中村已经在等着了。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接过箱子，掂拎分量，没多问，打开墙角的一个铁皮柜，把箱子放进去。柜子里已经堆了好几个外交邮袋，明一早就会发往澳门。
“放心。”中村锁好柜子，“明就发走。”
“多谢。”丁陌又递过去一个纸包，“朋友从苏州带来的松子糖，给孩子们尝尝。”
中村接过纸包，脸上露出笑容：“竹下君总是这么客气。”
“应该的。”
从机要室出来，丁陌回到自己办公室。窗外色渐暗，领事馆里开始亮灯。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是下班的人潮。
技术转移的第二批货物，已经上路了。
资料通过铁路邮包，实特通过外交邮袋，双线并进，安全隐蔽。
而这一切的基础，是两个关键制度：技术奖励制度，让老师傅们愿意贡献真本事；人情维系网络，让中村这样的人愿意冒险帮忙。
丁陌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
上海这边：李爷和陈世雄物色技术人员，周明整理技术资料并发放奖励，夜校年轻人辅助绘图编写。
中转环节：技术资料走铁路邮包，实物走外交邮袋，两条线都有人打点。
澳门那边：吴新昊接收货物，存放在古董铺子密室，山下贸易工厂作为掩护，郑师傅等人实际掌握技术。
未来输送：积累到一定数量后，通过海路辗转送往北方。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负责，每一道关卡都有人打点。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各个齿轮咬合，运转顺畅。
而丁陌自己，是那个控制总开关的人。他不直接接触任何具体事务，只通过中国组和日本组发号施令。两个组互不知情，只有他掌握全貌。
这种布局，安全，高效。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丁陌点亮台灯，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技术转移体系建立。奖励制度实施，首批奖金一百大洋已安排发放。外交邮袋渠道巩固，第二批技术资料及实物已发出。中村关系深化，基于文学交情及经济援助，已成为可靠内线。下一步：扩大技术领域，建立定期输送机制。”
写完后，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其他职员下班了。丁陌不着急走，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上海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车灯流动，招牌亮着。这座不夜城，表面繁华，底下却暗流涌动。
而他就站在这明暗之间，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看不见的网。
技术、人才、物资，通过这些网眼，一点点漏出去，流向需要的地方。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心动魄。
只有日复一日的积累，一点一滴的输送。
但丁陌知道，这些看似微的东西，汇聚起来，就是改变战局的力量。
一台改良的车床，能让兵工厂多生产几十支枪。
一本维修手册，能让前线少报废几台机器。
一盒盘尼西林，能救回几个战士的生命。
而这些，才是他潜伏在这里的真正意义。
不是刺探情报，不是暗杀破坏。
是建设，是输送，是积蓄力量。
就像春雨，细细密密，悄无声息，却能滋润大地。
丁陌关上台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就像他布下的局，一步一步，扎扎实实。
技术转移的通道已经打通，接下来，就是让这条通道越来越宽，流量越来越大。
直到有一，这些技术的溪流，汇成江河。
而他，会是那个站在源头的人。
不为人知，但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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