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翠绿的剑虹最终还是没能彻底斩断祸根,只是在际划出一道名为“不甘”的余晖,便不得不折返回航。
归元峰上的尘埃还没落定,巨大的阴影就再次笼罩了头顶。
那艘属于青玄宗的“覆海”级战舟,此刻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巨型驮兽,轰隆隆地降在半山腰刚刚平整出的空地上。
没有那种金丹真人出行的排场和仙乐,只有阵法超负荷运转的嗡鸣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陆红娘站在船舷边,一身标志性的红裙此刻看起来有些发暗,裙角沾着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泥点子。
她手里没拿法宝,而是捏着一把用来调度物资的玉筹,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堂堂金丹真人,如今却活成了这大荒里的搬运工头。
张玄远靠在一块断裂的青石旁,嘴里嚼着一颗用来压惊的回气丹,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漫开。
他看着陆红娘指挥着那群练气期弟子像蚂蚁一样,从船舱里往外搬运阵盘、灵米种子,甚至还有成捆的凡人用的铁镐。
“动作快点!太阳落山前这批聚灵桩必须打下去,谁要是敢偷懒,这月的灵石就别想要了!”陆红娘的声音沙哑,透着股透支后的焦躁。
这女人也是真拼。
为了这归元山,她是把自个儿当成了三个人在用。
往返大梁城和南荒这一路几千里,光是这就不知道跑了多少个来回,灵石燃烧的速度估计比烧纸还快。
但这没办法,地盘打下来了,守不住就是个笑话。
张玄远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
指缝里全是干涸发黑的血垢,洗都洗不掉。
旁边,青禅正盘腿坐在一张破旧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细布,一点点擦拭着那杆引魂幡。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情人梳头,完全看不出刚才就是这东西瞬间把一头四阶妖兽变成了白痴。
寒烟则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磨剑。
那把断掉的玄冰剑已经被她收了起来,现在手里这把是刚才从某个死鬼散修手里顺来的,品阶不高,但这会儿也没得挑。
三人谁也没话,空气里流淌着一种只有在那刀尖上滚过之后才有的默契。
不用言语,刚才那一战,他们三个算是把这几年在家族里憋的那股子心气儿全杀出来了。
四阶苍猿的脑袋这会儿还滚在一边,那是实打实的战功,是拿命换回来的硬通货。
“张家的子,过来。”
一声略显疲惫的呼唤从不远处的一顶临时丹帐里传出来。
张玄远精神一震,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给青禅和寒烟递了个眼神,三人起身走了过去。
丹帐里热得像蒸笼,地火还在呼呼地往上蹿。
罗紫嫣盘坐在丹炉前,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夷脸此刻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眼袋有些重。
她面前的玉盘里,静静躺着七粒圆滚滚的丹药。
筑基丹。
这玩意儿在修真界就是鲤鱼跃龙门的那个门槛,多少练气修士为了它能把亲爹都卖了。
丹药还带着炉火的余温,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云纹,虽算不上极品,但在这种简陋环境下能练出来,罗紫嫣这炼丹造诣确实没得。
“一共七粒,成丹率比预想的低了两成。”罗紫嫣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宗门里那些盯着这东西的眼睛太多,能分流出来的就这些。”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张玄远身上,神色复杂。
“按照之前谈好的价码,再加上刚才那头四阶苍猿的额外折算……你们张家,能拿三粒。”
三粒。
这个数字让张玄远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三粒筑基丹,意味着家族大概率能再出两个筑基修士,这在以前的张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紧接着就是现实的问题。
这三粒丹药,是要扣除大量善功的。
而这些善功,大头都在刚才那一战的斩获里。
张玄远刚想开口,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一枚染血的身份玉牌拍在了桌案上。
是寒烟。
“我的那份,划给家主。”寒烟的声音很冷,像是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还没到圆满,这丹药拿了也是浪费。”
紧接着是青禅。
她没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玉牌也推了过来,那种安静顺从的姿态下,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坚定。
这一瞬间,张玄远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这不仅仅是让利,这是在把身家性命往他张玄远身上压。
修真界里,资源就是命。
她们把换取资源的筹码给了他,就是信他能带着张家走出这个泥潭。
这担子,沉得烫手。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没搞什么推辞的虚套路。
他伸手抓起那三粒尚有余温的筑基丹,心翼翼地装进玉瓶,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记下了。”
只有三个字,却比什么誓言都重。
走出丹帐的时候,外面的色已经暗了下来。
归元山脚下,那些刚刚开辟出来的灵田里,新种下的灵谷在聚灵阵的催发下已经冒出了绿芽。
不远处,几个低阶修士正拖着妖兽的残肢往坑里填埋——那是最好的肥料。
一边是生机勃勃的嫩芽,一边是血肉模糊的骸骨。
这就是修真的底色,吃人,也种粮。
陆红娘这会儿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望着下面这片忙碌的景象出神。
晚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也没去管。
张玄远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其实也就是个被宗门大义绑架的可怜人。
这一船船的拉人、拉货,哪怕是金丹期的修为,这种高强度的消耗也足以伤了根本。
她是在拿自己的道途,去填青玄宗在这南荒的窟窿。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玄远的目光,陆红娘回过头,那双疲惫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别高忻太早。”她淡淡地了一句,目光越过张玄远的肩膀,投向了西北方向那片黑沉沉的群山,“跑聊那只猴子,不是个善茬。”
张玄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边是南荒深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像是一排排巨大的坟包,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头铁背苍猿虽然败了,连老巢都被端了,但它是带着仇恨走的。
五阶妖王的智慧不比人差,这种东西一旦没死透,那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而在那个方向,若是张玄远没记错的话,再往深处走个几千里,便是那处连鸟都不敢飞过的绝地。
毒龙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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