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钱塘江口。
晨雾未散,江面与海面交接处一片混沌。五艘新下水的“镇海级”战船在江心一字排开,漆黑的船身刚刷过桐油,在雾中泛着幽暗的光。
第一艘船“镇海一号”的甲板上,陈骤披着一件寻常水兵号服,站在舵楼边。江风裹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渐渐明亮的东方际。
郑彪从舷梯快步上来,抱拳道:“王爷,五艘船已全部检查完毕,火药、炮弹、淡水、干粮都已装船。哈桑师傅带着炮手在做最后调试。”
陈骤点点头:“各船管带都清楚今的任务吗?”
“清楚。”郑彪递过一本名册,“一号船由末将亲自指挥,二号船是原杭州水师副将周大海,三号船是北疆来的霆击营都尉熊霸,四号船……”
“熊霸?”陈骤挑眉,“他什么时候学会操船了?”
郑彪苦笑道:“熊都尉他晕船都晕过来了,还怕不会开船?这几日缠着老舵工学掌舵,把人家烦得够呛。不过末将试过,他掌舵……船走得直。”
陈骤忍不住笑了。这倒是熊霸的风格,认准的事,撞破头也要干成。
“五号船呢?”
“五号船管带是哈桑师傅推荐的,叫伊本,就是那个年轻的大食炮手。”郑彪压低声音,“王爷,让一个大食降卒当管带,底下弟兄们怕是……”
“怕是心里不服?”陈骤接过话,“那就看看今谁把船开得稳,把炮打得准。传令下去,今日试航,各船管带只论本事,不论出身。谁做得好,本王亲自赏。”
“是!”
辰时正,雾渐散。
五艘战船升起风帆,主桅顶的水师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船身缓缓调转,破开江面,向着外海驶去。
陈骤站在“镇海一号”的船头,感受着脚下船身从江河的平缓进入海洋的起伏。刚开始是规律的摇晃,像是巨人在均匀呼吸。但驶出江口十里后,风大了,浪也大了。
船头开始起伏,时而扎进浪里,溅起大片水花;时而被浪托起,船尾还留在波谷。甲板上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是没固定好的木桶在滚动。
“稳住舵!”郑彪在舵楼高喊,“左舷受风,压帆!”
水手们拉着帆索,巨大的硬帆缓缓转动角度。船身倾斜着切过一道浪峰,又重重落下,砸起漫水雾。
陈骤扶住船舷,胃里也有些翻腾。他想起熊霸他们第一次上船吐得昏地暗的样子,现在算是明白了——这海上的颠簸,确实和陆上完全不同。
“王爷,”哈桑从炮位走来,独臂牢牢抓着缆绳,脚步稳得像在平地,“要试炮吗?”
“试。”陈骤深吸一口气,“就打前方那块礁石。”
百丈外的海面上,露出一块黑黢黢的礁石,约莫一间屋子大,是郑彪昨日派人布置的靶标。
哈桑转身,对炮位上的炮手们喊了一句大食话。那些大食炮手立刻动起来,清膛、装药、填弹,动作快而不乱。北疆来的炮手跟在一旁学习,虽然慢些,但步骤都没错。
“一号炮位准备完毕!”
“二号炮位准备完毕!”
六门左舷炮陆续报备。哈桑亲自走到中间那门炮后,单膝跪地,独臂操作着瞄准器。他盯着起伏的船身和远处的礁石,嘴唇微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稳住……稳住……”他喃喃自语。
就在船身从浪谷升起、达到最高点的刹那——
“放!”
六门炮同时怒吼!
轰!轰!轰!轰!轰!轰!
炮口喷出炽热的火焰和浓烟,炮身在滑轨上向后猛退,又被炮索牢牢拉住。六枚铁弹呼啸着飞出,在晨光中划出六道微不可见的黑线。
一秒,两秒,三秒……
远处礁石上,炸开三团烟尘!
“三中!”了望手在桅杆上高喊,“三号、四号、六号炮命中!其余近失!”
甲板上爆发出欢呼声。第一次在真正海况下齐射,六中三,这成绩已经远超预期。
陈骤走到船舷边,看着那三处被炮弹砸出的凹坑。礁石表面碎裂,露出里面的岩芯。
“哈桑,”他回头,“为什么只有三门中?”
哈桑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皱起眉:“船身晃动估算有误。二号炮开炮时船身已开始下沉,炮弹打低了。一号、五号炮的炮手紧张,手抖了。”
他转身,对那几个没打中的炮手用官话厉声道:“刚才教你们的都忘了?要看浪,要算船!不是你们在打固定靶!”
一个年轻炮手不服气,声嘟囔:“不就差一点……”
“差一点?”哈桑独眼一瞪,“海战时,差一点,敌船就能冲到你面前,跳帮砍你的头!差一点,炮弹就可能打到自家船上!”
他走到那年轻炮手面前,几乎脸贴着脸:“你觉得委屈?我告诉你,我原是大食红海舰队炮术官,手下炮手三百人。三年前巴格达城下,我们一百门炮齐射,有十门没打中预定目标——就因为炮手觉得‘差一点没关系’。结果那十发炮弹,落进了正在冲锋的自家骑兵队里,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伤了两百多。”
哈桑的声音在颤抖:“带队冲锋的,是我亲弟弟。”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浪声、帆索的吱呀声。
年轻炮手脸涨得通红,低下头:“我……我错了。”
“装填!”哈桑不再看他,“再来一轮!打不中,今晚别吃饭!”
炮手们默默忙碌起来。
陈骤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哈桑这样的人,亡国降卒,本该苟且偷生,却把一身本事毫无保留地拿出来,还如此严苛——他是真的想把这些人练出来,不想再看到当年的惨剧。
“王爷,”郑彪凑过来,“哈桑师傅……是不是太严了?”
“严点好。”陈骤淡淡道,“现在严,上了战场才能活。”
正着,右侧海面上传来一阵怪异的欢呼声。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三号船——熊霸那艘,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过浪头,船身几乎侧倾到四十五度,甲板上的水兵死死抓着缆绳才没被甩出去。
“熊霸在干什么?”郑彪瞪大眼睛。
了望手看了片刻,哭笑不得:“三号船管带……要试试船能倾斜多少度不翻……”
陈骤扶额。
这确实是熊霸能干出来的事。
“传令,”他无奈道,“让三号船归队,再胡闹就撤了他的管带。”
旗语打出去。三号船这才不情不愿地调正船身,回到队列里。
巳时末,五艘船抵达预定海域——浪岗山以西五十里。
这里已经远离主航道,海面开阔,浪比近岸大了许多。船身起伏更剧烈,甲板上已经有人开始晕船,抱着木桶呕吐。
“各船注意,”郑彪通过旗语传令,“保持间距,模拟接敌阵型。一号、二号船左舷迎敌,三号、四号船右舷,五号船机动。”
五艘船缓缓变换队形,形成一个半圆。
陈骤举起千里镜,望向东南方向。雾已经全散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金光。五十里外,浪岗山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像伏在海上的巨兽。
“王爷,”瘦猴不知何时上了船,低声道,“昨夜眼线报,浪岗山南面洞口,又进去三艘船,吃水都很深。而且……洞里有敲打声,彻夜未停。”
“工坊在赶工。”陈骤放下千里镜,“看来海龙王知道我们在准备了。”
“还有,”瘦猴声音更低了,“沙老七的人在外海发现几艘陌生船,不是大晋样式,也不是倭国样式。船身修长,帆多而密,像……像南洋那边的船。”
南洋?
陈骤心中警铃再起。前朝余孽在海外经营多年,会不会已经和南洋势力勾连上了?
正思索间,了望手突然高喊:“东北方向!有船!”
众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东北海相接处,十几道帆影正破浪而来。船型是标准的福船,但比水师的船更大,帆也更多。
“是福建水师的旗!”了望手又喊,“打头的是‘靖海号’,郑芝龙提督的座舰!”
陈骤精神一振。
援兵到了!
半个时辰后,“靖海号”率领的十二艘福建战船驶近。为首那艘船足影镇海级”两倍大,三层船楼,密密麻麻的炮窗,船首雕着狰狞的虎头。
两船接近,搭上跳板。一个五十来岁、肤色黝黑、留着短须的武将带着几名部将,大步走过跳板,来到“镇海一号”甲板上。
“末将福建水师提督郑芝龙,参见王爷!”武将抱拳行礼,声如洪钟。
陈骤上前扶起:“郑提督一路辛苦。”
郑芝龙起身,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新炮、炮手,又看了看其他四艘新船,眼中闪过赞许:“王爷这船,造得好!比福建船厂的还强!”
“提督过奖。”陈骤引他进舱,“舱内话。”
船舱里,郑芝龙听完陈骤对浪岗山、前朝余孽、倭寇勾结等情况介绍,脸色凝重起来。
“王爷,”他沉声道,“不瞒您,福建水师这几年,在琉球海峡、吕宋海域,也遇到过几次怪事。有些船挂着不明旗帜,不劫商船,专盯官船和水师巡逻船。打起来不要命,被俘就自尽,什么也问不出来。”
“船什么样?”
“跟您的差不多,福船样式,但加固过,炮也多。”郑芝龙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末将让人画过,您看。”
陈骤接过草图。船型确实与浪岗山洞窟里驶出的船相似,但更大,炮位更多。
“这些船,最后去哪了?”
“往东南外海去了。”郑芝龙指向海图,“末将派人追过两次,追到琉球以南就失了踪迹。那片海域岛屿星罗棋布,暗礁又多,大船进不去。”
又是东南外海。
陈骤手指在海图上那个方向点零。那里,到底藏着什么?
“郑提督,”他抬头,“你的船队,需要休整几日?”
“三日足矣。”郑芝龙拍胸脯,“王爷什么时候打浪岗山,末将打头阵!”
“不急。”陈骤摇头,“等广东水师的船到了,等哈桑把炮手练熟,等……把所有该查的都查清楚。”
他望向舱外。阳光正好,海面波光粼粼,五艘新船和十二艘福建战船在海上列阵,帆影蔽日。
这是大晋水师多年来未曾有过的盛景。
但陈骤心中,却沉甸甸的。
浪岗山的秘密,东南外海的谜团,前朝余孽的阴影,倭寇的野心……
这一仗,恐怕比他想的,还要难打。
“传令各船,”他起身,“今日试航结束,回港休整。三日后,全队出海,目标——浪岗山外围,实战演练。”
“是!”
命令传下,各船调转船头。
陈骤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浪岗山方向。
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十月初五,就能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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