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殿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陆沉随引路弟子穿过数重回廊，最终停在一座幽静的偏殿前。
殿门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上书“静心”二字，笔锋圆润，却自有一股灵气氤氲流转。
弟子恭敬行礼后，悄然退下。
陆沉整了整衣袍，神色无波，推门而入。
殿内清雅，檀香的气味并非凡品，带着一丝凝神静气的药力。
孙不为没有坐在主位上。
他负手立于一扇雕花木窗前，正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仿佛一尊融入景中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他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和煦笑容，指了指一旁的蒲团。
“墨道友，请坐。”
“孙长老。”
陆沉拱手一礼，从容地在客位蒲团坐下，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很快，有侍女奉上灵茶。
茶汤碧绿，热气蒸腾间，竟凝成一株的灵草虚影，旋即散开。
孙长老回到主位，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开口，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殿内陷入一种极具压力的寂静。
陆沉同样不急。
他端起茶杯，垂眸浅尝。
一股精纯温和的药力顺着喉咙化开，如春风细雨般滋养着经脉。
然而，这股纯粹的生命气息一触及他丹田深处的寂灭道基，便如冰雪遇骄阳，瞬间被消弭、吞噬，化为虚无。
陆沉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这药王谷的待客灵茶，对他而言，竟与凡水无异。
他知道，孙不为邀他来此，绝非为了感谢或闲谈。
刚才法会上那番看似无意的交锋，就是一场面试。
而现在，才是真正的考核。
果然，在沉默的对峙中，孙不为先放下了茶杯，杯底与玉桌发出一声轻响。
他那双看似温和的老眼，此刻却带着几分剖析的意味。
“墨道友方才在殿内，一手于冲突中求平衡的炼丹法，着实让老夫开了眼界。”
“非对药性洞察入微、神识掌控妙到毫巅者，绝无可能做到。道友自称散修，未免太屈才了。”
陆沉也放下茶杯，淡然一笑。
“长老过誉，散修漂泊，无非是想方设法多些保命的手段，当不得大雅之堂。”
“倒是长老先前讲法，令在下受益匪浅。”
孙不为呵呵一笑，不接这记太极，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道友过谦。不过，老夫观道友功法气息，似与水木之道相合，却又深藏着一股……拒斥万物的沉凝孤寂之意，不知师承何方？莫非与我药王谷哪位故交有旧？”
试探的刀锋，终于递了过来。
陆沉心中澄明，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现一抹感慨与自嘲。
“长老慧眼，在下机缘巧合，得了一部前人遗泽，自行摸索至今，并无师常功法驳杂，让长老见笑了。”
他没有纠缠于此，而是主动将话题引向自己的“欲望”，这才是最好的伪装。
“来惭愧，在下对贵谷的丹道昌盛向往已久，尤其是听闻贵谷有能修复经脉本源的古丹，譬如‘五行蕴脉丹’，不知此次丹会，可有机会得见？”
孙不为浑浊的眼底，精光骤然一闪。
他抚着胡须，看似在思索，实则在观察陆沉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道友消息灵通。五行蕴脉丹乃四阶极品灵丹，炼制极难，主药更是稀世，即便是我药王谷，亦无多少存货，非有重大贡献者不可得。”
他微微一顿，话语中带着审度。
“不过，道友若真对搐有急需，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陆沉神色不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期盼，拱手道：“还请长老指点迷津。”
“其一，丹会期间的拍卖会。”孙不为伸出一根手指，“只是届时龙蛇混杂，各方大能齐聚，价格恐怕会是个文数字。”
这是条死路，用钱砸，主动权全在对方。
“其二，丹师比试。”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若道友能技压群雄，夺得前三，便可向谷主提出一个合理请求。求取一枚五行蕴脉丹，或有几分可能。”
看似是康庄大道，实则将他架在火上烤，逼他展露所有底牌，风险极大。
孙不为的视线变得更加意味深长，缓缓伸出邻三根手指。
“至于其三嘛……若道友愿入我药王谷，成为客卿长老，宗门自然不会亏待自己人。以道友之能，积攒够贡献换取灵丹，只是时间问题。”
图穷匕见。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将他这条不知来路的“大鱼”，彻底绑在药王谷的船上。
陆沉面上露出沉吟之色，仿佛在认真权衡这三条“出路”。
片刻后，他才带着一丝散修特有的洒脱与为难，开口道：“多谢长老厚爱。只是在下散漫惯了，实在难守宗门规矩，恐要辜负长老美意。”
“倒是这丹师比试，在下颇有兴趣，不知有何门槛？”
孙不为似乎早有所料，笑容不变，心中却已给陆沉贴上了“桀骜不驯”的标签。
“道友志在逍遥，老夫理解。”
“比试门槛不高，只需通过丹道考核，有二阶丹师水准即可。以道友之能，自然不在话下。”
话到此，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不过……道友方才在殿上，对那位幽冥教的朋友，似乎……看法颇深？”
正题，终于来了。
陆沉知道，这才是孙不为真正关心，也是他此行必须递上的“投名状”。
他神色平静，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属于丹师的孤傲。
“谈不上看法。只是觉得，鼎炉若有裂痕，纵有火神材，也炼不出绝世丹药。”
“其人功法阴戾，死气缠身，根子已经歪了。炼丹即是炼心，心术不正，纵有奇技，终是左道旁门，难登巅峰。”
“药王谷乃悬壶济世的清静之地，与这等气息浑浊之辈纠缠过深，怕是会污了自家丹炉的灵性。”
这番话，既点出了幽冥教的本质，又以丹道为喻，直指与之为伍的潜在危害，精准地踩在了药王谷的立场上。
孙不为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
他缓缓点头，身体靠回了椅背。
“道友此喻，一针见血。幽冥教行事愈发诡秘，确非我辈同路人。我药王谷开门是客，但底线，也绝不会动摇。”
他话中的信息，表明药王谷对幽冥教的戒备，比外界想象的更深。
“长老明鉴。”
陆沉拱手，点到即止。
多了，反而落了下乘。
气氛重新变得融洽，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丹道见闻。
临近结束时，孙不为看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三日后，谷中有一场范围的丹师交流会，参与者都是准备参加正式比试的丹师，届时会有几位内门长老到场指点。墨道友若有兴趣，老夫可代为引荐。”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劳长老。”
陆沉欣然应允。
这是试探，也是他深入药王谷核心圈层的绝佳跳板。
又饮了一杯茶，陆沉起身告辞。
这一次，孙不为亲自将他送至殿外，态度比来时亲切了许多。
离开静心殿，陆沉没有立刻返回听竹苑，而是信步走向藏经阁。
与孙不为这只老狐狸的一番交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步步杀机。
药王谷对幽冥教有警惕，这是他的机会。
获取五行蕴脉丹的三条路，一条死路，一条险路，一条绝路。他只能走中间那条最凶险的。
而三日后的交流会，便是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
在藏经阁一层，他快速查阅了历届丹会的规则和常见的二三阶丹方，为“墨辰”这个身份添砖加瓦。
同时，他也在字里行间搜寻着任何与“五行碑”相关的蛛丝马迹，可惜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陆沉回到听竹苑。
开启禁制，他盘膝静坐，将今日的棋局在脑中复盘。
“孙不为老谋深算，以丹药为饵，名为示好，实则招揽与试探。”
“幽冥教是悬在药王谷头顶的一根刺，也是我可以利用的棋子。”
“丹师比试，是唯一的明路。既要展露价值，让药王谷看到我的潜力，又不能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窥探，这个度，必须拿捏精准。”
“三日后的交流会，是我的舞台。”
他闭上双眼，运转功法。
寂灭道基在他体内沉沉浮浮，如同一座吞噬万物的深渊。
这片丹香弥漫、生机盎然的仙境福地，在它的感知中，不过是一片更加“肥美”的凋零之地。
万物生长，终将归于寂灭。
陆沉隐隐有种预福
此行若能功成，得到五行蕴脉丹，并接触到五行之秘，或许对他那至高无上的寂灭大道，亦有难以言喻的补益。
夜色渐深，药王谷万千灯火点亮，如人间仙境。
而在这片祥和的表象之下，一场围绕丹药、机缘与各方势力的无声博弈，已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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