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光斑又向西挪移了几分,暑气蒸腾,连空气都显得粘稠。方才那场关于血脉与罪孽的痛哭,余韵似乎还在燥热的风里隐隐颤动。但此刻,林淑柔脸上已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被冰水浸透后的、麻木的惊骇。
她坐在那里,月白的裙裾像一片萎顿的荷瓣,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透着青白。卫若眉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耳膜,烫得她心尖发颤。
那些她从未知晓、也不敢想象的细节,正从卫若眉的口中,一样样,一桩桩,摊开在这夏日的午后。
陪嫁丫鬟翠缕如何被寻衅,如何在柴房里被打得血崩而亡,一尸两命。张家大少爷的冷漠,娘家庄家兄长的悲愤与反被诬告的绝望,还有那用银子轻易抹平了人命的城南府衙。
然后是程家。那个曾经殷实和乐的家。鼠患,谣言,构陷,查封,女儿离奇惨死,夫人投井,掌柜呕血而亡,少东家贱卖家产,远走他乡……一整套严丝合缝、毒辣至极的算计,只为吞并那份祖传的家业。
卫若眉叙述得很克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雪影与杨长史查实的人证、物证、口供,条分缕析地还原出来。可正是这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让那些血腥与阴谋显得愈发真实可怖,像一条湿冷滑腻的毒蛇,缓缓爬上林淑柔的脊背。
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双总是含着柔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她不是没见识过后宅阴私,可像林淑瑶这般,为了一点私利嫉妒,就能如此系统、如此狠绝地害人性命、毁人家业,视人命如草芥,行事如厉鬼……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程家少东程云朗,已被找到。”卫若眉端起凉透的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声音依旧平稳,“不日便会在鬼影卫的护送下,秘密返回禹州。杨长史,翠缕的娘家兄长,和这位程少东,是此案最要紧的活人证。其余物证、旁证、当年经手饶供词,皆已齐备。此案,已是铁证如山,任谁来了,也翻不了。”
最后几个字,她得斩钉截铁。
林淑柔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惊醒,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前倾,抓住卫若眉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大得惊人。她的眼睛燃起两簇激烈的火焰,那火焰里是滔的恨意,也是急切的期盼。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调,带着嘶哑,“那还等什么?眉儿,赶紧!赶紧将这毒妇绳之以法!送交官府,明正典刑!我要亲眼看着她为她做的那些孽,付出代价!”
她胸膛起伏,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去亲自抓人。
卫若眉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拍了拍,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她没有立刻回应林淑柔的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柔儿姐姐,稍安勿躁。”她将另一盏温热的茶水递到林淑柔手中,触到她指尖的寒意,心中微叹,“你听我完。这些,我何尝不是日日夜夜悬心此事,反复思量,甚至不敢在给王爷的信中透露半分。这毒妇罪恶滔,死有余辜,我比你更想立刻将她千刀万梗”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沉沉的考量:“可是,姐姐,你莫忘了,她的夫家张家,与齐氏木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齐氏背后站着谁?是当今的柳太后。她之所以能屡次犯下这等大罪,又屡次逃脱王法制裁,一方面是使了银子,收买了经事的官员。但,最重要的,便是扯着太后娘家这面吓死饶大旗。程家、翠缕的兄长,当年何尝没有告过官?可结果呢?翠缕兄长被打断一条腿,程云朗远走他乡。城区的府衙畏惧齐家,畏惧太后,收了银子,便敢草菅人命,颠倒黑白!”
卫若眉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出鞘的短刃,寒光凛冽:“如今,王爷远在康城,置身险地,肩负重任。若我在后方,只因一时义愤,不顾后果地莽撞行事,硬碰硬地去掀这桩旧案……姐姐,你想想,会如何?”
林淑柔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滋滋作响,冒出心寒的白烟。她张了张嘴,那股急切的冲动被理智狠狠拽回,只剩下冰冷的后怕。
她想起方才自己那句差点惹祸的感慨,想起太后和皇帝对卫家、对贤妃、对梁王做下的事……那是一个他们目前根本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
“会……会给王爷惹来大的麻烦。”林淑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的颤抖,“会让他……与太后、与齐家彻底对立。甚至……可能会让皇上对王爷心生芥蒂。”
“是了。”卫若眉缓缓点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目光投向廊外被晒得发亮的青石板,“投鼠忌器。我不得不思量周全。报仇雪恨固然要紧,但绝不能因此将王爷、将整个靖王府置于险境。那才是真正的因失大。”
林淑柔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愤与无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却已能感知到生命迹象的腹,又想起厢房里那个懵懂真的阿宝,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喉咙。
“难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的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就任由她继续逍遥法外,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海味,享受着那些沾着人血的家业?老爷……就真的不长眼吗?”
她悲愤的诘问在安静的廊下回荡,带着无尽的凄凉。
就在这时,卫若眉却忽然站了起来。
她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
“怎么可能?”卫若眉转过身,面向林淑柔,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的眼神清亮逼人,方才所有的顾虑仿佛都被这目光涤荡一空:“怎么可能放过这样十恶不赦之人,如果这样的人继续逍遥快活,王法何在?理何在?”
卫若眉言之凿凿,眼神犀利。
“那怎么办呢?”林淑柔则急得搓手,“我将所有为阿宝攒的钱拿出来,买个杀手去杀了她!”
在卫若眉的眼里,林淑柔性子向来极是善良柔弱,可怎么也没想到,买凶杀人这样的话,竟然会从林淑柔的嘴里出。
卫若眉连忙安慰道:“柔儿姐姐莫急,我原也想过这法子,可我,从到大,连只兔子在眼前被杀,都要难过许久,让我用这种方式去处理,我似乎……过不了那道坎。”
见林淑柔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卫若眉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姐姐,你不要急,善恶终有报,许是老爷都看不下去了,竟然送了我们一份大礼!你猜怎么着?”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林淑柔耳郑
林淑柔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她望着卫若眉眉宇间那份骤然舒展的笃定与从容,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混合着巨大的期盼,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裾,声音因激动和不确定而微微发颤,眼中却迸发出璀璨的光:
“眉儿……你、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已有好法子了?快,快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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