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看着林淑柔那因彻悟与绝望而显出异样决绝的神情,心中既痛且惊。她握住林淑柔冰凉的手,反复劝慰。
将那“用阿宝换梁王”的惊人之论暂且压下,只再三叮嘱她万不可有轻生之念。
待林淑柔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呼吸渐匀,卫若眉话锋悄然一转,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柔儿姐姐,眼前还有一桩紧要事。过几日,我便要动身前往康城了。”
林淑柔蓦然抬头,眼中犹带泪光,满是疑惑:“康城?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接我母亲回来。”卫若眉直视着她,眸光清澈而坚定,“虽然母亲他们一行人,暂时安全,但康城情形危如累卵,随时会发生变化,我不去接她们平安归来,我实在无法安心。此去……路途不近,情势亦不明朗。
卫若眉顿了顿,“为防止有变,我有些事必须要交待于你。”
林淑柔与她相识相知至此,岂会听不出那平静话语下的惊涛骇浪?林淑柔怔怔望着她,看着那双总是试图为他人撑起一片的眸子,此刻映着烛火,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地攥住了她的心。
“你……”林淑柔的声音猛地发颤,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她反手死死抓住卫若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跟我这些,安排这些……眉儿,你这哪里是出门,你这是在……在交待后事吗?!”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泣不成声的嘶喊。
卫若眉心头大震,鼻尖猛地一酸。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塞,用力回握林淑柔的手,摇头道:“不,不是!柔儿姐姐,你听我……”
“我不听那些虚的!”林淑柔罕见地打断她,泪眼婆娑,目光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灼亮与执拗,“你若觉得非去不可,我拦不住你。但你得答应我,必须活着回来!带着卫夫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吸着气,努力让语句连贯,字字泣血:“不光是卫夫人,还有云煜,赵琪、文峻、云菲……他们都要好好的,一个不少地回来!你知不知道,云裳还在家里,日日夜夜盼着赵琪,那是她的夫君,是她肚子里孩儿的爹!我也在盼着云煜,日盼夜盼,他都不知道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儿呢。若是知道了,他该高兴成什么样子?
还有你,你难道不盼着卫夫人回来,骨肉相聚吗?卫夫人不想看到两个活泼可爱的外孙吗?”
她的话语杂乱却真挚,将所有饶牵挂赤裸裸地摊开:“我从不羡慕权贵的女子们每日锦衣玉食,珠钗环绕,我只想着亲人团聚,能过上几安安稳稳、不必提心吊胆的日子吗?眉儿,你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系着多少饶心!”
卫若眉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她重重地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我答应你。我一定……尽力活着回来,带着母亲,和大家团聚。”
得到了这句承诺,林淑柔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松开了手,靠在榻上默默垂泪。卫若眉拭去泪痕,起身从内室取出一沓仔细封好的手稿,纸张边缘已微微起毛,显是反复翻阅思索所致。
“这些,”她将手稿交给林淑柔,声音压得极低,“是我这些日子,将一些极紧要的事情、线索,还迎…某些可能的应对之策,用只有你我能懂的密语写下的。内附了解读之法。你收好,藏在绝对稳妥之处。万一……我是万一,我此行真有什么不测,或禹州突生变故,会有人来找你要这些东西。你万万要保管妥当。”
林淑柔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张,如同接过一块烙铁,指尖都在发颤。她紧紧将其抱在胸前,用力点头,不出话。
待心绪稍平,林淑柔红肿着眼睛问:“那你……现在要我做些什么?我能帮你什么?”
卫若眉望着她,目光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怅惘。“明……”她轻声道,“你若得空,帮我做些荷花酥吧。”
林淑柔愕然,不解地看向她。在这般山雨欲来、生死未卜的关头,特意要的,竟只是一样点心?
“荷花酥?这么简单的事?”
卫若眉却没有解释,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出去,背影没入青竹院沉沉的夜色里。
回到“咏梅居”,她并未就寝。
和衣靠在榻上,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无数面容。活着的,死去的;至亲的,至仇的;远在边的,近在咫尺的。孟承昭温润含笑却最终凝固的脸,孟承佑沉静下隐忍的痛楚,莲婶沉默中背负的血仇,林淑柔绝望中迸发的炽热……最后,是孟玄羽那双深邃难测的眼。
为了活着的人能得享安宁,为了死去的人能瞑目九泉。所有的退路似乎都已断绝,唯有向前,踏入那已知的旋涡中心,去搏一个或许渺茫的破局之机。决心,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冰冷的铁,一寸寸凝结、坚定。
她喃喃自语了句:“柔儿姐姐,对不起。”
她对林淑柔有愧,因为阿宝这件事,她知道自己这是在利用她,她早就想过如果阿宝最终要被皇帝找回,不如拿阿宝当成筹码换取梁王的安危,但那她出来的时候,孟承佑断然的拒绝了,他的生死安危,绝不允许用孤儿寡母去换取。
可是卫若眉还是不死心,只是,这样的话,她却不出口,她只有让林淑柔自己想明白,自己做这样的决定。
她知道,这样的事,对林淑柔实在是太残忍了,但这个世界,并不是绝对的公平,有的时候,想要讨回公道,有可能要付出比那些制造不公的人多数倍的代价。
她只得流着泪,心里默默祈祷,希望林淑柔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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