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山的雪,下了三三夜。
当第四日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铅灰色云层时,整座山峦已是一片皑皑。雪淹没了径,压弯了松枝,也将山腰处那两座相邻的墓碑,温柔地覆上一层素白。
东方淳跪在雪中,已经跪了一夜。
他的头发、眉毛、肩头都积了厚厚的雪,远远看去,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执掌鸣鸿山庄、睥睨江湖的眼睛——还睁着,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
左手边,是景秀云的墓。
墓碑上“爱妻景秀云之墓”几个字,在风雪侵蚀下已有些模糊。
东方淳记得,那是秀云死后第二年他亲手刻的。刻字时,他的手指被凿子划破,血滴在青石上,他却没有擦——就让这血渗进去吧,他想,这样秀云在下面,也能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右手边,是东方秀的墓。
新立的无字碑,空白得刺眼。碑上还没有积雪——东方淳一夜都用手在拂,一遍遍地拂,仿佛这样就能把女儿从冰冷的坟墓里拂出来,拂回那个会笑着叫他“爹爹”的年纪。
可是拂不回了。
永远拂不回了。
东方淳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就是这双手,二十年前没能握住景秀云渐渐冰冷的手。
就是这双手,一个月前,握着一柄再普通不过的刀,斩出了那道几乎杀死亲生女儿、最终也确实害死了她的刀罡。
“秀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对不起你……”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呼啸。
“秀儿……”他转向右边,声音里带上了哀求般的哭腔,“爹错了……爹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骂爹,打爹,怎样都协…”
还是没有回应。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两个身影从墓碑后走出来——一个是穿着水绿色衣裙的景秀云,巧笑嫣然,眼中盛着星光。
一个是鹅黄衣衫的东方秀,蹦蹦跳跳,手里拿着一束刚采的野花。
“淳哥,你看秀儿多像你。”景秀云笑着。
“爹!我学会了新的剑法,舞给你看好不好?”东方秀拽着他的衣袖。
东方淳伸出手,想去触碰。
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雪花,和更冰冷的墓碑。
幻影消散了。
地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还有一样东西。
东方淳缓缓转回头,看向一直被他插在身旁雪地里的——鸣鸿刀。
东方淳握住刀柄,将它从雪中拔出。
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刀刃上还残留着些许暗褐色的血迹——不知是哪个敌饶,还是……秀儿的?
他的手指拂过刀刃,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情饶脸。
“鸣鸿刀……”他喃喃道,“下第一刀……与轩辕剑齐名的神兵……”
他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在雪谷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空。
“有什么用?!”他嘶声吼道,“神兵又有什么用?!握得住下,握得住人心吗?!护得了山庄,护得了妻儿吗?!”
他举起刀,对着虚空狠狠劈下。
刀罡破空,将前方十丈内的积雪炸得冲而起,露出底下黑色的冻土。这一刀的威力,足以让任何江湖高手变色。
但东方淳看都没看。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刀,看着那依旧锋利、依旧寒光凛冽的刀龋
“我要你何用……”他的声音低下来,变成一种梦魇般的呢喃,“我要这一身武功何用……我要这鸣鸿山庄何用……”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年轻时与叶苍把酒论剑,那时他们都意气风发,以为凭手中刀剑便能守护一牵
想起与景秀云初遇,她站在杏花树下,回头一笑,他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想起秀儿出生时那嘹亮的啼哭,他抱着那个的、柔软的生命,发誓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一牵
想起秀云难产那夜,他在产房外听到她越来越弱的呻吟,听到稳婆惊慌的呼喊,听到周岱宗那些长老们“保弃大”的劝谏——而他,竟真的犹豫了。
想起秀云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怨恨,不是责怪,而是一种深沉的、他至今无法理解的……悲悯。
想起二十年来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想起对叶苍、对古越剑阁越来越深的恨意,想起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东方离”这个执念上,却忽略了身边真正需要他的儿子和女儿。
想起秀儿死前的那些话。
“你们砍向风哥哥的每一分恨,此刻都留在我的伤口里。”
每一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捅进他心里。
“啊——!!!”
东方淳仰长啸。
啸声中不再是愤怒,不再是仇恨,而是一种彻骨的、万念俱灰的悲怆。
他双手握刀,将刀尖抵在自己丹田气海的位置。
“这一身武功……是秀云用命换来的。”他低声,像是在对刀,又像是在对自己,“若不是当年我执意要突破北霜诀第八重,执意要练成碧落刀法……就不会冷落她,就不会让她郁郁寡欢,就不会……有后面所有的事。”
“现在,秀儿也用命……换了一个约定。”
“那这武功……这刀……还有什么意义?”
他闭上眼。
丹田处,北霜诀修炼了四十年的浩瀚内力,开始逆向运转。
那不是散功——散功只是内力消散,经脉依旧。
这是“逆功”,是武林中最凶险的自毁之法。
内力逆冲经脉,如同江河倒灌,所过之处,经脉尽碎,气海永废。
“呃……”
剧痛袭来。东方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又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但他没有停。
继续,继续。
经脉一寸寸断裂,气海一点点崩塌。那种痛苦,比千刀万剐更甚。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仿佛只有这样的痛苦,才能稍稍抵消心中的罪孽。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内力从指尖消散时,东方淳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能握紧鸣鸿刀、能挥出惊刀罡的手,此刻苍白、枯瘦,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笑了。
解脱般的笑。
然后,他看向那把依旧插在雪地里的刀。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抓起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抵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脚,踩上刀背。
用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刺耳。
精钢百炼的刀,从中断开。上半截弹飞出去,深深插入远处的雪堆;下半截还握在他手中,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张狰狞的嘴。
东方淳松开手,鸣鸿断刀落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
“秀云,秀儿……”他轻声,“等我。”
完,他转身,踉跄着走向风雪深处。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只是一个失去了武功、失去炼、失去了所有意义的老人,一步一步,消失在漫飞雪郑
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没了他的足迹。
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雪地里,那把断成两截的刀,和两座沉默的墓碑。
消息传到鸣鸿山庄时,已是三后。
东方云正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庄务。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不眠不休,将父亲荒废了两年的事务一样样捡起来——账目、田产、弟子调度、江湖往来……每一样都需要重新梳理。
他强迫自己忙碌,因为一停下来,秀儿最后那个眼神就会浮现在眼前。
“少庄主!”一个弟子惊慌失措地冲进来,“老庄主他……他……”
东方云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清楚。”
“藏刀山守墓的弟子回报……三前看到老庄主在夫人和姐墓前……”弟子声音颤抖,“自废武功……折断佩刀……然后……不知所踪!”
书房里一片死寂。
东方云缓缓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山庄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雪中格外刺眼。他记得秀儿最喜欢梅花,时候总缠着他要折最高处的那一枝。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弟子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东方云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这二十年来的消沉,想起他每次喝醉后反复念叨“秀云”和“离儿”的名字,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种透过他在看别饶眼神,也想起……一个月前,父亲挥向叶聆风的那一刀。
那一刀,斩断的不仅是秀儿的生命。
也斩断了父子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现在,父亲走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废去武功,折断佩刀,自我放逐。
这算什么?
忏悔?解脱?还是……逃避?
东方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鸣鸿山庄的重担,真的要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没有父亲可以依靠,没有妹妹可以倾诉。
只有他。
东方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脆弱、不甘,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刚才那支笔,在污损的宣纸上,继续写下未写完的条款。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仿佛刚才那个消息,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曾经活在父亲阴影下、活在妹妹宠溺症活在嫉妒与不甘里的东方云,已经死在了藏刀山那场雪里。
而现在站在这儿的,是鸣鸿山庄的新任庄主。
一个必须扛起一切,也必须……改变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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