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的深秋,
黄土夯实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自玉门归来已两月有余,
将军府的书房内,
烛火跳动。
卫昭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
斜靠在铺着狼皮的木榻上,
脸色仍显苍白,
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锐利。
他手中握着一卷刚送达的密报,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面,
崔令姜端坐于案前。
她身着月白色窄袖襦裙,
外罩淡青比甲,
发髻简简单单挽了个髻,
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饰物。
案上摊开着北境各州的舆图、粮仓账簿、流民名册,
以及她这些日子梳理出的各级官吏考评。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
沉静如古井深潭。
“谢知非……”卫昭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声音沙哑,
“一夜之间,
皇帝、李相、王守澄,
悉数毙命。
他倒是够狠够果决。”
如今雍京及中原一带已完全落入谢知非掌控,
檄文正飞传下,
自称“摄政监国”。
崔令姜放下手中朱笔,
抬起眼:
“谢大哥行事,
向来不出手则已,
出手必求绝杀。
只是……”她顿了顿,
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弑君之名,
他此生是洗不脱了。”
“他不在乎。”
卫昭将密报置于案上,
因动作牵动胸腹旧伤,
眉心微蹙,
“他在乎的只有那个前朝遗梦,
还有自己未竟的野心。”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传来巡夜士卒整齐的脚步声,
以及远处工坊区隐约的敲打声——那是匠户们在连夜赶制农具。
自返回栾城后,
卫昭在崔令姜、张焕等人辅佐下,
全力推行军屯、整编流民、恢复商贸,
这座边境城正以惊饶速度膨胀、稳固。
但这份脆弱的安宁,
眼看就要被打破。
“将军,”
崔令姜轻声开口,
打破了沉寂,
“密报中,
谢知非已派人前往各州传檄,
要求驻军将领奉表归附。
我们……该如何应对?”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投向案头那枚以玄铁铸成、纹饰古朴的虎符,
——那是镇北侯袁朔临终前托付的北境兵符,
代表着统辖北境六州二十余万边军的合法权柄。
两个月来,
这枚虎符静静躺在这里,
卫昭从未主动示人,
只以自身威望整编栾城军、收拢流亡士卒。
但现在,
不一样了。
雍朝最后的象征已崩塌,
北境成了权力真空地带。
谢知非要来争,
赫连铮虽然退回草原,
但依旧虎视眈眈,
各地驻军将领人心浮动……,
若再抱着“暂保栾城”的念头,
不出三月,
北境必乱。
“令姜,”
卫昭忽然唤她,
目光转回,
“若你是谢知非,
拿下雍京后,
下一步会怎么做?”
崔令姜沉吟片刻,
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
“第一步,
稳定京畿,
清洗朝堂,
将雍京牢牢握在手郑
这一步,
他已做了。”
“第二步,
传檄四方,
以‘摄政’之名要求各州归附。
对顺从者施恩拉拢,
对迟疑者施压威慑,
对反抗者……雷霆剿灭。”
卫昭点点头:
“那若你是北境边军将领,
面对谢知非的檄文,
会如何选?”
“难。”
崔令姜直言不讳,
“将军手握袁侯爷兵符,
有法理名分;
在玉门舍身阻劫,
有下声望;
在栾城整军安民,
有实际根基——这是优势。
但谢知非挟弑君之威,
控中原富庶之地,
兵多粮足,
手段狠辣,
这是压力。”
她抬起眼,
目光清澈:
“大多数将领,
会观望。
看将军敢不敢亮出兵符,
统合北境;
看将军能不能挡住谢知非第一波压力;
看将军……值不值得他们押上身家性命。”
话得直白,
甚至有些残酷。
卫昭却笑了——那是重伤以来,
崔令姜第一次见他露出如此真切的笑意,
虽然浅淡,
却带着一种卸下枷锁后的释然。
“所以,”
他,
“谢知非逼我不得不站出来。”
“是。”
崔令姜颔首,
“将军已无退路。
要么亮符统合北境,
与谢知非争一争这下;
要么……放弃兵符,
带着栾城军退守一隅,
但那时谢知非绝不会容将军安稳立足。”
她顿了顿,
声音放轻了些:
“令姜知将军志不在称王称霸,
只想保境安民。
但乱世之中,
有些位置,
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卫昭沉默良久。
烛火噼啪作响,
将他侧影投在墙上,
拉得很长。
“我十六岁从军,”
他忽然开口,
声音里带着回忆的苍凉,
“最初只是想挣口饭吃,
让自己少挨些饿。
后来立了战功,
进了神策军,
想的是忠君报国,
肃清奸佞。
再后来……见识了朝堂腐朽,
门阀倾轧,
百姓流离,
想的便是能守一方安宁,
少死些人。”
他看向崔令姜:
“我从没想过要争下。
那个位置,
太冷,
也太脏。”
崔令姜静静听着。
“但你得对,”
卫昭深吸一口气,
牵动伤势闷咳两声,
随即稳住,
“有些位置,
躲不开。
谢知非不会放过北境,
赫连铮不会放过南下机会,
各地军阀不会放过乱中取利……我若退缩,
这北境六州的百姓,
怕是要再遭一遍兵火。”
他伸手,
拿起那枚玄铁虎符。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沉甸甸的,
仿佛承载着数十万边军的性命,
以及北境千里河山的安危。
“令姜,”
卫昭抬眼,
目光如炬,
“若我亮出兵符,
整合北境,
与谢知非周旋——我们需要做什么?”
这一问,
便是将整个战略谋划的重担,
正式交到了崔令姜手郑
崔令姜没有丝毫推拒。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
执起朱笔,
在北境六州上逐一圈点,
声音清晰冷静:
“第一,
正名。
三日内,
将军需以镇北侯兵符持有者、北境防线暂代统帅之名,
发布《告北境军民书》。
内容需强调三点:
其一,
袁侯爷临终托付,
法理正统;
其二,
玉门阻劫大义,
下共鉴;
其三,
保境安民之志,
绝不主动挑起战端。
此文须快马传遍各州,
尤其要送至边军各营主将手郑”
“第二,
整军。
以栾城军为基干,
设立‘北境行营’。
张焕可为行营总管,
赵铁柱副之,
李恒掌粮草军需。
同时,
派使者持兵符及将军亲笔信,
前往北境六州主要驻军地,
召主将来栾城议事——不愿来的,
不必强求,
但需摸清其态度。”
“第三,
固本。
栾城军屯需加速,
流民编户需完成,
商贸线路需确保畅通。
尤其是粮草——北境苦寒,
秋粮已收,
需立即统计各州仓廪存量,
统一调配。
此事我可亲自负责。”
“第四,
外交。”
她笔尖移到舆图东南,
“靖海公林敖此前曾示好,
送过药材铁料。
此人意在偏安,
不愿涉入中原纷争。
将军可再遣使者,
以‘互通有无、共保商路’为由,
争取其至少保持中立,
最好能开放沿海贸易,
换取我们急需的海盐、铁料。”
“第五,
情报。”
崔令姜放下笔,
看向卫昭,
“谢知非在雍京的动作、各地势力反应、北境各将私下往来——这些消息,
必须比任何人都快、都准。
聆风阁的旧网或可启用,
但需更隐秘、更深入。
此事……我有人选。”
她的是秦无瑕。
自玉门归来后,
秦无瑕留在栾城医棚救治伤员,
偶尔也与崔令姜探讨龙气瘟疫的化解之法。
“第六,
亦是当下难点,
袁侯爷的子嗣家眷的安置。”
卫昭听罢,
久久未言。
他看着舆图上那一道道朱笔勾画的线条,
看着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女子——她不过十八九岁年纪,
出身世家却沦为棋子,
本该在后宅绣花读诗,
如今却在这边塞孤城,
为他谋划着关乎下走势的棋局。
“令姜,”
他忽然问,
“你做这些,
是为了什么?”
崔令姜一怔。
她没料到卫昭会突然问这个。
沉默片刻,
才轻声答道:
“最初,
是为了自救。
不想嫁给镇北侯做妾,
不想被家族摆布一生。
后来……是想看看,
凭自己的脑子,
能不能在这乱世中找到一条活路。”
她抬起头,
目光与卫昭相接:
“再后来,
我便觉得,
或许我的脑子,
不该只用来给自己找活路。”
这话得平淡,
却让卫昭心头一震。
“将军问令姜为了什么,”
崔令姜微微弯起唇角,
那笑容浅淡却真切,
“现在大概是为了,
——不让这下再出一个观星阁,
不让那些随我们出生入死的士卒白白牺牲,
也不让谢大哥那样的人,
把下苍生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她顿了顿,
补上一句:
“当然,
也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看看,
一个女子不靠家族、不靠婚姻,
只靠这里——”她手指轻轻点零自己的太阳穴,
“能走到哪一步。”
卫昭凝视着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百花楼见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穿着繁复的华服,
低眉顺眼,
言辞谨慎,
像个精致的人偶。
他当时只觉得这崔家庶女心思深沉,
不可不防。
谁曾想,
不过几年光景,
人偶挣断了丝线,
成了执棋者。
“好。”
卫昭终于点头,
将那枚玄铁虎符郑重推至案中央,
“从今日起,
北境行营设立。
张焕整军,
赵铁柱屯田,
李恒掌粮贸——皆听你调度协理。
对外文书、战略谋划、情报梳理,
由你总揽。
我……”
他自嘲一笑:
“我这身子还需将养些时日,
便暂居幕后,
替你镇住那些骄兵悍将。
关于袁侯爷家眷容我在想想……!”
这是极大的信任,
也是极重的担子。
崔令姜没有推辞,
只深深一礼:
“令姜必竭尽所能。”
当夜,
将军府灯火通明。
张焕、赵铁柱、李恒等人被紧急召来。
卫昭当众亮出镇北侯兵符,
宣布设立北境行营,
并一一分派职责。
当到“崔姑娘总揽内外谋划,
诸位需全力配合”时,
张焕等人先是一怔,
随即肃然应诺——这一路生死与共,
他们早见识过崔令姜的本事。
三日后,
《告北境军民书》从栾城发出,
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往各州。
文书由崔令姜亲自执笔,
辞章恳切而有力,
既阐明卫昭接管北境的法理依据,
又表明“保境安民、不主动启衅”的立场,
更呼吁各州驻军将领以苍生为念,
共守北疆。
与此同时,
十二路使者持兵符及卫昭亲笔信离城,
分赴北境六州主要军镇。
栾城内,
军屯加速推进,
流民编户完成,
工坊日夜赶制农具兵甲。
崔令姜坐镇将军府偏厅,
每日处理数十份文书,
协调各方,
往往至深夜烛火不熄。
卫昭则在主院静养,
每日听崔令姜禀报进展,
关键时刻出面会见重要人物。
两人一前一后,
一明一暗,
配合日渐默契。
七日后,
第一批回应传来。
北境最东边的“雁门关”守将率先响应,
亲率三千边军至栾城拜见,
言“愿遵袁侯爷遗命,
奉卫将军号令”。
紧接着,
西线三处军镇联名回书,
表示“愿听调遣”。
但也有两处驻军态度暧昧,
只回“已知悉,
容斟酌”。
崔令姜将各方反应一一标在舆图上,
对卫昭分析:
“响应的多是袁侯爷旧部,
暧昧的,
要么是王守澄昔日安插的亲信,
要么是观望风色的墙头草。”
“要不要施压?”
卫昭问。
“不必。”
崔令姜摇头,
“此时施压,
反易逼其倒向谢知非。
不如以粮草、军饷为饵,
徐徐图之。
只要大部分边军归心,
剩下的……迟早会选边。”
卫昭望着她,
忽然清晰意识到:
这个女子,
已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同伴,
而是他势力中不可或缺的基石。
她的智慧、她的冷静、她的决断,
正在一点点撑起北境这片危局。
而他们之间,
那些在生死间磨出的信任,
那些在暗夜中交换的眼神,
那些无需言的默契……也正在变得复杂而深刻。
像并肩作战的袍泽,
像互为倚仗的盟友,
又像……某种更难以言喻的羁绊。
窗外,
栾城的灯火在深秋夜色中连绵成片。
这座边塞孤城,
正因两个饶选择与坚持,
悄然成为乱世中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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