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御书房。
厚重的紫檀木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份用朱笔勾勒过的户部简报、工部呈报、以及各州府送来的喜报。
君墨寒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宽大椅中，少见地没有正襟危坐批阅奏章，而是手里捏着一份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剑眉微蹙，眸光深邃，望向窗外渐起的暮色。
他刚结束“西巡”归来不久（实为秘密前往昆吾雪山探查），俊朗的侧脸在宫灯映照下，少了几分沙场帝王的锐利，多了几分沉思的沉稳。
李晚宁端着一盏冰糖雪梨羹走进来，便看到他这副模样。
她一身家常的鹅黄宫裙，墨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羊脂玉簪，眉目如画，在暖黄的光晕里愈发显得清丽绝伦，只是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疲惫。
雪山之行虽未深入核心，但沿途探查与那地图上显现的新线索，耗费了她不少心神。
“还在看户部的统计？”
她将羹汤轻轻放在他手边，瞥见他手中的纸张并非寻常奏折格式。
君墨寒回神，将她拉至身侧坐下，将密报递给她，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振奋：“晚宁，你看。仅清平县试挟均田免赋’及新税法三个月，户部最新核验，该县在籍户数增加了三百余户，人口净增近两千人。”
“周边三县受其影响，主动配合清丈、申请新田契的农户激增，粗略估计，今年秋税收上来，即便税率降低、又有免赋田，总额竟可能与往年持平，甚至……略有超出！”
李晚宁迅速浏览，凤眸中也闪过亮色：“户数人口增加，是因为许多隐匿的佃户、逃户重新登记入籍，成了有地的自耕农。”
“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前三年免赋，生产积极性空前高涨，开垦荒地的劲头十足。田地产出增加，即便税率降低，总额自然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她指尖点着另一组数据，“县衙上报，讼案数量减少了近四成，尤其是田土纠纷和债务纠纷。民有恒产，则有恒心。心定了，纷争自然就少了。”
“不错。”君墨寒饮了一口温热的雪梨羹，甜润入喉。
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几分，“李桐和‘陆文’联名密奏，清平县如今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以往被乡绅大户把控的集盛码头，如今由县衙牵头，成立了‘行会’管理，抽成透明，商贩积极性也高了，市面繁荣程度翻了一番。”
“那王守德的庄园抄没后，部分划为官田，雇请无地流民耕种，按收成分成；部分直接分给赤贫农户。”
“那些农户领到田契那日，自发在县衙前磕头，高呼‘皇上皇后万岁’的声音，据传遍了半座城。”
他着，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动容。
为帝者，所求不过国泰民安，而此刻手中这薄薄几页纸，便是这四字最实在的注脚。
李晚宁依偎着他，轻声道：“这才是开始。清平一县的成功，会像火种，点燃整个河间府，进而蔓延至全国。”
只要政策落实到位，官吏清明，不出一两年，国库岁入必会迎来一个爆发式的增长。
只有了钱粮，你想修的路、想筑的城、想练的精兵、想心学堂，便都有磷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旧势力，见硬抗不成，恐怕会换一种方式反扑。”
“无非是阳奉阴违，或者在选官、考绩上做文章，甚至可能煽动些愚民闹事，诋毁新政。”
君墨寒冷哼一声，帝王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露。
“朕已密令灰鹊，玲珑阁监察重点转向地方官员新政执行情况及民间舆情。”
“至于朝汁…等我们这次带回足够分量的‘东西’，或者找到彻底解决那个隐患的办法，那些杂音自然不足为虑。”
他的“东西”和“隐患”，自然指的是昆吾雪山的秘密以及卡尔背后的势力。
这次秘密西行，他们并未深入雪山核心，只是在边缘地带探查，并与提前派出的精锐队汇合，建立了几个隐蔽的前哨。
根据灰鹊手下最擅长机关勘探和古文破解的能人研究，结合李晚宁玉佩对地图的“激活”，他们发现那张皮卷地图确实隐含多层信息。
目前破解出的第一层，指向雪山深处一个被称为“冰魄谷”的地方，而那里，似乎只是外围入口之一。
“对了，半夏今早送来的简报里，还提到一件趣事。”
李晚宁想起什么，唇角微扬，“是江南几个鱼米之乡的州县，听北边‘均田’分地，不少家中田亩不多、人口却多的农户，竟开始举家悄悄北迁，想落户到河间府去分田。
当地官员急了，上奏请求朝廷在江南也尽快推行新政，不然人都跑光了。”
君墨寒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这帮滑头！以前藏着掖着生怕多缴税，现在看到好处，又怕好处落到别处！
也好，有比较才有争先。传旨给内阁，将清平县新政成效详细邸报发往各州府，尤其是江南、湖广这些田亩矛盾尖锐之地。
告诉那些地方官，做得好，百姓用脚投票；做得不好，就等着治下荒芜吧！”
帝后二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同心协力、开创局面的暖意与豪情。
“还有一事，”李晚宁敛了笑意，正色道，“人口滋生是好事，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需未雨绸缪。新增这么多人口，粮食是关键。
红薯、土豆等高产作物的推广必须加快。
我看了工部农政司的奏报，番薯育苗已成功，可在北方旱地推广。
但这还不够，南方水田的稻种改良，也要提上日程。
另外，人多地少的地方，如何引导百姓从事手工业、商业，避免再次陷入土地兼并的循环，需有长远之策。”
君墨寒点头，执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诏书上快速书写：“设‘劝农司’，专司高产作物推广、农具改良、兴修水利；
令户部会同工部，制定鼓励工商之策，降低市税，规范行会，在各大城镇设立‘工匠坊’、‘商贸区’，给予优惠。人口，不仅是种地的劳力，更是百业兴旺的根基。这件事，交由你来督办。”
他写罢，将诏书递给她。李晚宁接过，看着他郑重信任的眼神，心头温热。
这万里江山，是他们共同的棋局，每一子落下，都需深思熟虑，却也酣畅淋漓。
“报——”书房外传来内侍略显急促的声音，“陛下，娘娘，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君墨寒神色一凛：“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引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信函。
这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
君墨寒迅速拆开，目光扫过，脸色陡然变得凝重，甚至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李晚宁心中微沉，凑近看去。只见军报上写着：
“北境镇北大将军岳霆急奏：草原铁木真部溃散后，其部众四分五裂，相互攻伐。
然半月前，原本互相征伐的几个大部，突然停止厮杀，并迅速集结，推举铁木真年仅十三岁的幼子阿史那·忽秃伦为新汗。
”更有斥候发现，有疑似西域客商模样之人频繁出入新汗王庭。新任汗王虽年幼，但其身边似有能人辅佐，整合速度极快，对我边境似有异动。”
“另，边境榷场发现，有不明商队大量收购药材、铁料、硝石等物，其行事诡秘，与以往商队迥异。臣疑，草原或有新变，恐与先前京城出现之妖僧及其背后势力有关，恳请陛下圣裁。”
阿史那·忽秃伦？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迅速整合溃散的草原诸部？
西域客商？大量收购战略物资？
李晚宁与君墨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两个字——卡尔！
这个阴魂不散的妖僧，在京城失利后，竟然将手伸向了溃散的草原！
扶持一个傀儡汗王，整合力量，继续搜集物资……他所图必定还是昆吾雪山，或者，是想在北方给大夏制造麻烦，牵制他们的精力？
“好一个卡尔，真是无孔不入！”
君墨寒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眼神锐利如刀，“看来，我们在雪山脚下建立前哨是对的。这妖僧，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迫不及待。”
李晚宁按住怀中微微发烫的玉佩，望向西北方向，声音清冷而坚定：“他想在草原另起炉灶，也得看我们答不答应。北境岳霆将军是沙场老将，当能稳住局势。”
“当务之急，是我们要加快对雪山秘密的探查速度。我有预感，卡尔如此急切，明那‘神殿’或其中的东西，对他至关重要，或许……也到了某种关键时期。”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份带来喜悦的户部简报，喜悦之情已被凝重取代。
国力初涨，民心初附，内忧暂平，外患却又以新的形式悄然逼近。
这盛世之路，从来都不是坦途。
（第25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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