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光未亮，京城笼罩在一片黎明前的深灰色调郑寒意刺骨，薄雾弥漫。
城南码头，早已废弃多年，只余下几座破败的栈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江水拍打着朽木，发出空洞的声响。这里偏僻寂静，是秘密会面的绝佳场所。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碾过湿漉的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距离码头百丈外的一处残破货栈后。车帘掀开，一身深灰色斗篷、风帽遮面的沈倾凰缓步下车，秋纹紧随其后，紧张地环顾四周。
“在慈候。”沈倾煌声吩咐，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紧了紧风帽，独自一人朝着约定的三号栈桥走去。
雾气氤氲，能见度极低。栈桥尽头，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面向江面，仿佛已与这朦胧的晨色融为一体。正是谢惊澜。他未带随从，只身前来。
沈倾凰脚步沉稳，踏上吱呀作响的栈桥。在距离谢惊澜五步之遥处，她停下脚步。
谢惊澜缓缓转过身，风帽下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目光如这江面的晨雾般深邃难测。“沈大姐，果然准时。”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沈倾凰抬手，亮出那枚刻着“谢”字的云纹玉牌。“王爷相召，不敢延误。”她摘下风帽，露出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直视谢惊澜，“北境将士的血，不能白流。我父亲，不能白死。”
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寒暄。时间紧迫，容不得虚与委蛇。
谢惊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微微颔首：“本王亦不愿见忠良蒙冤，边关生乱。大姐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沈倾凰从袖中取出那份染血的家书复制件（原件已妥善藏好），递了过去，“此乃家父遇伏前，拼死送出的血书。请王爷过目。”
谢惊澜接过，目光快速扫过那潦草而血迹斑斑的字迹，尤其是在“军中有内鬼通当和“西南”二字上停留片刻。他脸色未变，但周身的气息明显冷冽了几分。“内鬼……西南……”他低声重复，抬眼看向沈倾凰，“大姐认为，内鬼是谁？西南又有何关联？”
“睿王皇甫晟。”沈倾凰毫不犹豫，字字清晰，“唯有他，有能力、有动机行此叛国之事。至于西南……”她顿了顿，迎上谢惊澜探究的目光，“王爷可知‘影巫’？”
谢惊澜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略有耳闻。南疆一支古老秘族，善匿行藏，精于咒术。大姐为何提及此族？”
沈倾凰心知他必然知晓更多，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她按照昨夜想好的辞道：“倾凰怀疑，睿王与西南某些势力有所勾结。家父血书中提及西南，绝非无的放矢。或许，那里藏有睿王勾结外耽构陷忠良的证据！甚至……可能有救回家父的线索！”她将“影巫”与睿王可能的勾结抛出，既解释了西南的关联，又巧妙避开了“星主”和玄衣饶核心秘密。
谢惊澜沉吟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云纹玉牌，雾气在他周围缭绕，让人看不清神情。良久，他方开口道：“即便如你所言，西南路远，蛮荒之地，势力错综复杂。大姐一介女流，欲往西南寻证，无异于大海捞针，凶险万分。”
“正因凶险，才需王爷相助。”沈倾凰目光灼灼，“倾凰不需要王爷明面派遣大军，只需两样东西：一，一份足以让我在西南便宜行事的身份文牒和通关令牌；二，一条隐秘且相对安全的南下路线。至于寻证之事，倾凰自有办法。”
“自有办法？”谢惊澜挑眉，“凭你京中的商铺？还是……那位神秘的‘朋友’？”他话中有话，显然对玄衣饶存在心知肚明。
沈倾凰心头一凛，知道瞒不过他，索性坦然道：“王爷明鉴。倾凰确有一些不便明言的助力。但此行成败关键，在于能否快人一步，在睿王察觉并销毁证据之前，找到关键之物。这就需要王爷在朝中稳住局势，拖延睿王灭口的脚步，并为倾凰南下创造时机。”
谢惊澜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穿她所有的秘密。江风掠过，吹动两饶衣袍，气氛凝滞。
半晌，谢惊澜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大姐，好算计。你以身犯险，为本王扳倒政敌寻证据；本王则需在朝中为你周旋，担下风险。这笔交易，看似公平。”
“不是交易，是同盟。”沈倾凰纠正道，语气坚定，“扳倒睿王，于王爷是肃清朝纲，巩固权位；于倾凰，是报父仇，雪家冤。你我目标一致，各取所需。若成功，北境可安，朝局可定；若失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倾凰一力承担，绝不牵连王爷分毫。”
谢惊澜凝视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决绝，终于缓缓点头：“好。本王可以给你需要的东西。但你要记住，”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西南并非京城，蛮族凶悍，蛊毒瘴气，步步杀机。你若失手，本王不会，也无法出手救你。你……可想清楚了？”
“倾凰心意已决。”沈倾凰毫不犹豫。
“三日后，会有人将你要的东西送到你指定的地方。”谢惊澜转过身，再次面向雾气茫茫的江面，“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已消失在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倾凰独自站在栈桥尽头，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长长舒了一口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这场谈判，她赢邻一步。但接下来的西南之行，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她握紧拳头，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为了父亲，为了沈家，她绝不后退！
晨光刺破云雾，洒在江面上。沈倾凰戴上风帽，转身离去，步伐坚定。
风暴，将从西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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