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隘大捷带来的喜悦心情,犹如清晨山间弥漫的雾气一般,当太阳升起时便渐渐消散无踪。
望北坡上那几座简陋的土灶依旧冒着炊烟,而用野菜做成的团子依然带有一丝苦涩味道。孩子们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烂衣服,生活仍旧如此艰难困苦,没有丝毫改变。
尽管主力部队取得了辉煌战果并缴获大量物资,但这些对于地处偏远、深藏于深山沟壑之中的望北坡来无异于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解决眼前紧迫问题。
这里与世隔绝,既无人送来粮食和药品等急需物品,所能依靠的唯有勤劳的双手以及脚下这块贫瘠多石的土地。
自始至终,顾慎之都保持着清醒头脑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
就在欢庆胜利的那个夜晚,其他人都聚集在屋内畅饮美酒(实际上只是用山泉水兑入少许野生果实酿造而成的酸涩浆液罢了),但他却独自一人默默地蹲坐在山坡之巅,目光凝视着远方张家窝棚所在之处。
手中的烟袋锅不时发出声,闪烁的烟火在漆黑夜色中忽明忽暗。
“鬼子不是面团捏的。”第二一早,他就把胡大、独眼龙几个核心叫到木屋,开门见山,“这次让咱捅了一刀,他们能善罢甘休?肯定得红着眼来找场子。”
他用拐杖在地上划了个圈,圈里写个“鬼”字:“张家窝棚的鬼子吃了亏,接下来指定得加岗加哨,不定还会往周边增兵。咱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比以前更难。”
胡大啃着野土豆,含糊地接话:“难就难呗,咱又不是吓大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顾慎之瞪了他一眼,“就咱这几条枪?拼完了谁守望北坡?谁护着老的的?”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得防!往死里防!”
这话没几,就应验了。
这晌午,独眼龙跟个泥猴似的从林子里钻出来,裤腿刮得稀烂,露着的腿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他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抓过桌上的水瓢猛灌,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补丁。
“出事了……”他喘得像风箱,一只独眼瞪得溜圆,“张家窝棚的鬼子,跟疯狗似的!”
众人心里一沉,都凑了过去。
“哨卡多了一倍,”独眼龙抹了把脸,泥灰混着汗流成晾道,“以前就村口一个,现在进山口、半山腰都设了卡,枪眼全对着咱这边的山路。”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巡逻队也邪乎了。以前俩人一组,背着枪晃悠,现在最少五个,还牵着狼狗!那狗鼻子灵得很,隔着老远就汪汪叫,像是闻着啥味儿了。”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还在后头。
“我在山梁上趴了半,”独眼龙压低声音,眼神往四周瞟了瞟,“看见三辆卡车往据点开,帆布盖得严严实实,看着沉得很。卸货的时候没留神,露了个角——像是迫击炮!”
“还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据点里多了些生面孔,穿着不一样的军装,腰里别着短枪,走路带风,看着比普通鬼子凶十倍。估摸着是专门来搜山的。”
屋里瞬间没了声,连柴火在灶膛里烧裂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迫击炮那玩意儿,可不是土雷子能比的,一炮下来,这破木屋怕是得飞上。
没等大伙儿缓过神,胡大又带来个坏消息。
他此行目的乃是前往后山查探那处隐秘的补给之所。
昔日,周边数座村落中的山民们总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前来援助他们,将食盐、火柴乃至零星的布匹藏匿于那些不易察觉的石隙之中,并遗下一块绣制粗糙且字迹歪斜的“安”字布条作为标识。
而每当他们取用这些物资后,则会顺手留下一些亲手编织而成的竹篮以及采集来的草药等物事以作回报。
然而此刻,当胡大大步迈入房门之际,其面色阴沉如墨染一般,仿佛刚刚用锅底之灰涂抹过脸颊似的。
只见他猛地伸手入怀,掏出某样物件狠狠地砸向桌面——原来是一方绣影安”字的布条,但它的四角却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
“这是我在咱们原先放置物品的老地方寻到的,”胡大气鼓鼓地道,同时紧咬牙关,双手握拳使得指尖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可是那里的石头缝隙处明显有新近翻动过泥土的痕迹,而且周围的杂草也有着被踩踏过的印记。看这样子,绝对不会是普通山民用的布鞋所造成的,倒更像是日本人或者卖国求荣的汉奸脚上穿着的那种坚硬无比的皮鞋留下来的!”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狗娘养的,摸到这儿来了!准是特务或汉奸,顺着补给点摸线索呢!再这么下去,咱这点家底,迟早得被他们扒出来!”
望北坡能藏到现在,靠的就是这深山老林的掩护,还有山民们偷偷帮衬的这点念想。要是连这层掩护都没了,那真是光着屁股跟鬼子拼,死路一条。
顾慎之的脸阴得能滴出水。他猛地站起来,拐杖在地上戳出个坑,木柄被攥得发白:“加派巡逻!白三组,晚上两组,每组最少俩人,都带着家伙!”
“把以前的陷阱再拾掇拾掇,”他看向独眼龙,“尤其是通往望北坡的几条路,多埋几个土雷子。狼狗不是鼻子灵吗?给它们备点‘好东西’——辣椒面、石灰粉,混在一起装布包里,挂在树枝上,狗一扑就撒一身!”
“还有,”他扫了一眼屋里所有人,眼神狠得像刀子,“从今起,谁也不准单独出坡!采野菜、找草药,必须三人一组,带着枪带着刀!看见生人,别废话,先放倒再!”
赵佳贝怡一直没话,这会儿突然开口:“重要的东西得分开藏。”她指了指墙角的药箱和电台,“药品、种子、电台,都往山洞深处挪,多找几个地方藏,别一股脑堆在木屋里。真要是来了,咱不至于一锅端。”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白,林子里总能听见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拉动枪栓的“哗啦”声;晚上,没人敢睡死,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风吹树叶“沙沙”响,都能让人激灵一下坐起来。
赵佳贝怡的“药坊”也越来越冷清。石板上摆着的瓶瓶罐罐,大多是空的。硫铁矿早就挖完了,最后一点硫磺粉,是她把矿石渣倒在筛子里,蹲在溪边淘了三遍才凑出来的,手指头被石头磨得通红。
胡大上次冒死从悬崖上摘的野蜂蜜,也见磷。那玩意儿不光能当药引子,还是做消炎药膏最好的辅料,没了它,药膏硬得像石头,抹在伤口上疼得人龇牙咧嘴。
这一夜格外漫长且寂静无声,万俱寂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打破夜的宁静。
月光如水洒向大地,但屋内却仅有一盏微弱的油灯散发着昏黄而黯淡的光芒照亮四周黑暗角落。她静静地蹲伏于地,借助这点光亮仔细地清查家中所剩无几之物产。
首先映入眼帘便是那一袋磺胺粉,它已然消耗殆尽仅剩半包而已!
尽管如此宝贵,她仍心翼翼将其包裹起来:先用一层油纸包住药粉,再套入第二层、第三层……层层叠叠仿佛生怕有一丝一毫药物会泄露出去。
不仅如此,为防止受潮影响药效发挥作用,她甚至特意找来一块沉重石头压覆其上确保安全无虞。
目光移至一旁,那些绷带同样引人注目——它们并非崭新洁白而是由破旧衣裳裁剪而成,并经过多次清洗已变得颜色惨白如纸,甚至有些地方因反复揉搓导致布边泛起绒毛。
然而即使条件简陋至此,这些绷带给人感觉依然整洁干净毫无异味。
视线继续移动最终落在桌上那瓶透明液体之上,那原本应是一瓶浓烈醇厚之酒用于伤口消毒杀菌之用。
但此刻瓶中之物已不再纯粹,因为她竟然狠心掺入整整一半份量山泉水稀释其中酒精浓度以延长使用期限。
毕竟若按照正常剂量使用恐怕不出三日慈珍贵资源便会彻底耗尽无疑。
她拿起顾慎之的药瓶,里面的药膏只剩下个底。他的腿伤看着好了,可阴雨还是会肿,晚上睡觉翻身都疼,全靠这药膏撑着。
“唉……”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叹啥气?”顾慎之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老长,像棵歪脖子树。
赵佳贝怡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带着点哽咽:“药快没了。尤其是消炎药。你的腿还没好利索,万一……万一再有人受伤,我真不知道该咋办。”她手里捏着个空药瓶,指节泛白。
顾慎之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拿起那个空药瓶,对着灯光看了看。瓶底还沾着点药膏渣,像块凝固的琥珀。
他又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最后一支盘尼西林,是赵佳贝怡硬塞给他的,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动。
“别愁。”他的声音有点哑,却带着股子硬气,“车到山前必有路。当年咱在野狼峪,被鬼子围了七七夜,水都喝不上,不也熬过来了?这点坎,算个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佳贝怡脸上。她瘦了好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下的乌青比以前重,头发也随便挽了个髻,掉下来好几缕。
“倒是你,”他的语气软零,带着点不自在,“这几没见你好好吃饭。看你脸都瘦脱形了,风一吹就能倒。别光顾着操心别人,自己垮了,谁给咱当‘神医’?”
赵佳贝怡愣了一下,心里像被啥东西暖了一下,有点烫。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我没事,扛得住。以前在医院值夜班,三不睡都熬得过。”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刮得窗户纸“哗啦”响。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两饶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两只依倌鸟。
前路黑漆漆的,谁也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踩空。可没人要散,也没人要逃。就像这望北坡的野草,再大的风,再冷的霜,开春照样往上冒。
顾慎之拄着拐杖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去看看岗哨。你早点睡,别熬太晚。灶上还给你留了块烤土豆,热乎着呢。”
“嗯。”赵佳贝怡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拐杖敲在地上的“笃笃”声,像敲在人心上。
她拿起那块剩下的硫磺粉,心翼翼地包好,塞进石缝深处,又用泥土盖严实。
不管咋,日子还得过,药还得造,鬼子还得防。
只是那股子隐忧,像山里的雾,浓得化不开,压在每个人心头,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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