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这东西，顺顺当当的时候就跟长了腿似的，跑得飞快。
眼看着野人岭的春才刚刚在脑海中留下些许温暖的痕迹，夏便如同一头莽撞的野牛般横冲直撞而来。
草木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疯狂地生长着，似乎想要挣脱大地的束缚，冲向空。玉米秆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迅速窜至齐腰高，它们的叶片茂密得如同绿色的海洋，可以轻易地藏匿下一个半大不的孩子。
每当微风拂过，这些叶片会发出的声响，宛如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暗中用力摇晃着这片田野。
而那些土豆秧子则铺满了整片土地，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从那密密麻麻的叶子缝隙间，时不时可以看到几颗圆润可爱的土豆顶破土层，露出半个身子来，散发出一种令人欣喜的踏实福
胡大这些把腰都快累断了。他带着柱子、独眼龙几个，在营地外围扎了圈半人高的篱笆。
胳膊粗的木头桩子砸进地里半尺深，上头缠满了带刺的老藤，阳光照上去，影子歪歪扭扭地趴在地上，看着就透着股不好惹的蛮横。
“这篱笆，别人，就是野猪想闯进来，也得扒层皮！”胡大拍着木桩子，震得藤条上的露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地里的陷阱也添了不少新花样。有的藏在草丛里，就露个不起眼的麻绳头，踩上去能把弱在半空；
有的埋在常走的路上，上面盖着枯枝败叶，底下是插满尖木茬的土窖，别踩，就是多看两眼都让人心里发毛。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的时候，营地中的炊烟便开始缓缓升腾起来。那袅袅娜娜的烟雾，仿佛一条轻柔的绸带，在空中舞动、盘旋，然后渐渐消散于际之间。
这些炊烟中混合着各种味道——有野菜汤淡淡的清香，也有草药微微的苦涩，但它们都在空气中交织融合成一种独特而温暖的气息。
阳光洒下，照亮了整个山谷。这时，一群孩子如脱缰野马般在空旷的土地上尽情奔跑嬉戏。
他们的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悦耳，可以惊起半山坡上栖息的麻雀。而另一边，则坐着几位妇女，她们围坐在一棵古老的槐树下面，手中拿着针线正在专心致志地纳鞋底。
每一针每一线都充满了生活的韵味，当线绳穿过厚实的布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再加上女人们时不时传来的欢声笑语以及对左邻右舍琐事的闲聊打趣，使得这个的角落变得格外温馨且热闹非凡。
此时此刻，人们似乎已经忘却了外面世界正处于战火纷飞之汁…可顾慎之，却一比一沉默。
他不再往训练场上凑，也很少在石板课堂边停留。大多数时候，他会揣着赵佳贝怡那个宝贝望远镜——那是用几块碎镜片和木头架子拼的，镜片上还有道裂痕，看远处模模糊糊跟蒙了层雾——一瘸一拐地走到营地东边的高坡上。
他就那么站着，背挺得笔直，左手拄着拐杖，右手举着望远镜，从日头升到日头偏西，一动不动。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他眉头锁着，像拧成了死疙瘩，谁喊他都只是“嗯”一声，那心思，八竿子都打不回来。
赵佳贝怡早就觉出不对劲了。
这傍晚，太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像泼了一大片血。营地里飘着胡大嫂炖的野菜汤香，她寻了半，才在溪边找到顾慎之。
他蹲在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把缴获的鬼子军刀，正对着块磨刀石“沙沙”地磨。刀刃划过石头，那声音在安静的山谷里荡开，有点尖，有点疹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水里，随着波纹晃悠，像条不安分的蛇。
“还磨呢？”赵佳贝怡在他身边坐下，捡起块扁平的石子，“啪”地扔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这刀都快能剃胡子了，再磨就断了。”
顾慎之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声，继续磨。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刀身映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着有点陌生。
“有心事？”赵佳贝怡又问，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这次，顾慎之停了手。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刃闪着冷光，能照见他眼底的阴翳。“这几，电台里不太平。”
赵佳贝怡心里“咯噔”一下，刚想问，就听他继续：“截到些鬼子的信号，加密的，叽里呱啦听不清啥。
但那频率，还有呼号，跟以前不一样，活泛得很，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到晚‘嘀嘀哒哒’没个停。”
他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锋利无比的刀子轻轻地插进刀鞘之中，只听得一声脆响传来，声音清脆而又尖锐，仿佛能够穿透这片宁静祥和的黄昏时分。
那声音如同惊雷一般，震耳欲聋，就连原本平静如镜、波澜不惊的水面也被惊扰到了，只见水中的鱼儿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了一下身子，溅起了一串晶莹剔透的水花。
他皱紧眉头，语气沉重地道：听人讲啊，胡大前曾经冒险前往老鹰嘴一带打探消息呢！据他所言，如今那些可恶至极的日本鬼子所派遣出来的巡逻队伍数量相较于以往竟然多出了整整三成之多！
而且这些家伙们行进的距离越来越远，几乎快要抵达我们藏身之处所在的这片密林边缘啦！
要知道过去呀，这帮鬼子顶多也就是胆子稍微大些的时候才敢在宽阔平坦的大道周围溜达溜达而已；
可现如今倒好哇，哪怕只是那种崎岖不平、狭窄难行的山间羊肠道，他们居然也有胆量一头扎进去乱窜一通，简直就跟嗅到猎物气息后便会穷追不舍的恶狼没什么两样儿嘛！
赵佳贝怡捏着衣角，指尖有点凉。她知道，顾慎之不是个瞎琢磨的人，他这人，要么不，了就准得八九不离十。这些年在刀尖上过日子，他的直觉比猎犬还灵。
“你的意思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顾慎之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山。晚霞正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黑黢黢的剪影，像一群蹲在那儿的野兽，随时能扑过来。“鬼子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不一定是冲咱们这个破营地来的。我估摸着，他们是想清剿这一片的抗联队伍，把这山头彻底变成他们的地盘，让咱们连口气都喘不上。”
赵佳贝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层峦叠嶂的山在暮色里静悄悄的，可她却仿佛能听到暗处涌动的风声，还有藏在林子里的脚步声。心，一下子揪紧了，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过气。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还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好像不管大的事，只要他在，就总有办法。
顾慎之转过头看她，眼神亮得很，刚才的阴郁散了些，多了股斩钉截铁的果决。“按上级的办，接着藏，把眼睛擦亮点，耳朵竖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动作利落地像换了个人，刚才那股沉闷劲儿一扫而空。“从明起，岗哨加一倍。
明哨守着营地进出口，暗哨往外放放，放到五里外的三岔路口，还有南边的河沟——那是唯一能通车马的地方。一有动静就放信号，白放烟，晚上放火，记住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像在部署一场大战：“粮食、药品，还有那点弹药，都分着藏。
别一股脑堆在营地里，找几个备用的山洞，石头缝也行，做好记号，只有咱们几个核心的人知道。真要是营地被端了，咱们还有后路。”
“还有老人和孩子，”赵佳贝怡赶紧插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药箱该怎么收拾，“得让他们提前认认路，知道万一出事了往哪儿钻，怎么走最快，怎么躲最安全。特别是妞妞他们几个的，得有人专门看着。”
“嗯。”顾慎之点头，“我让柱子带着他们去看看北边崖下的地洞。那是以前采金的老洞，我让人改了改，能藏下所有人，还通着后山的密道，实在不行就能从那儿撤。”
他看着赵佳贝怡，眼神里带着询问，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你的药，弄得咋样了？真到了动刀动枪的时候，那可是救命的玩意儿，比子弹还金贵。”
“第一批粗的弄出来了，”赵佳贝怡，心里稍微踏实零，“用瓦罐装着，密封好了，量不多，也就够十来个人用的。但效果……上次妞妞那事你也看见了，应该还行，比没有强。我再抓紧时间弄点，能多一分是一分。”
“够了。”顾慎之沉声道，语气里带着股狠劲，“真到了那时候，一根火柴都能救命，何况是药。你把药包好，也分着藏，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找不着，那可就耽误事了。”
他往营地走，瘸着的腿好像也比平时有力气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嘴角勾起点硬气的笑，眼里闪着光：“鬼子不来则已，真敢来蹚这浑水……咱们也得让他们崩掉几颗牙，知道这野人岭的土，不是那么好啃的！”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那眼神，锐利得像鹰，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平时那个会跟孩子抢烤红薯、会在她熬药时偷偷添柴的顾慎之，判若两人。
这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在枪林弹雨里领着队伍突围的指挥官，浑身都是凛然的气势，像块烧红的铁，硬得能砸开石头。
赵佳贝怡看着他的侧影，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淡了。有他在，好像再大的事，都能扛过去。她赶紧跟上，两人并肩往回走。
营地里，孩子们还在空地上追逐，柱子举着个野山楂逗妞妞，引得一群孩子嗷嗷叫；山杏举着块玉米饼子在喊他们吃饭，声音脆得像铃铛；胡大嫂的大嗓门从灶房里传出来，骂柱子手欠偷吃菜，骂得热热闹闹……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安宁得像幅画。
可两人都没话，脚步走得快了些。心里清楚得很，这平静，就像结了薄冰的河面，看着结实，底下全是暗流。不定哪，“咔嚓”一声，就裂了。
考验，怕是不远了。
晚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点凉意，吹得玉米叶“沙沙”响，像在低声提醒着什么。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沉，像要压下来似的，把最后一点霞光都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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