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宅高地前沿，那场由二十发布兰德81毫米迫击炮弹制造的局部风暴，很快平息。
然而，它在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内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当第一支精锐观察组被从地图上抹掉的消息传回时，山室宗武只是将那支红蓝铅笔捏得更紧了些。
他还能安慰自己，这是意外，是对方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
一名通讯军官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部，连军帽都跑歪了，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山室宗武的脸，声音带着哭腔：
“将军！第二观察组……也失联了！最后发回的电码，是‘暴露’！”
“啪！”
山室宗武手中那支德国产的红蓝铅笔，应声而断。
断裂的笔尖，像一颗子弹，弹射出去，打在一名参谋的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彼茨心跳。
所有人都看到，山室宗武的后背，那笔挺的将官服下，肌肉猛地绷紧。一层冷汗，肉眼可见地从他的后颈渗出，浸湿了衣领。
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军事教科书上见过的战术！对方的炮兵狡猾如狐，但那双引导炮火的‘眼睛’，却更像一群盘旋在空中的、无形的秃鹫，精准地啄食着他派出的每一个猎人！
这不是临场发挥的战术，这是一套完整、先进、专门用来反制炮兵观察的猎杀体系！那个叫刘睿的支那指挥官，他不是在和自己对射，他是在用他炮兵专家的骄傲，为自己设下一个又一个陷阱，然后欣赏着他徒劳的挣扎！这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感觉，比损失一个炮兵中队更让山室宗武感到耻辱和……一丝发自内心的寒意。
山室宗武缓缓转过身，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他陷入了一个炮兵指挥官最痛苦的绝境。
继续让炮兵对着可疑区域进行无目的的覆盖射击？那是把珍贵的炮弹往海里扔，而且随时可能被对方那门该死的105榴弹炮抓住机会，反手一记重拳，打掉自己一个炮兵阵地。
可继续派出观察员呢？
他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刚刚被画上叉的红点，感觉自己不是在派遣帝国的精英，而是在给一头看不见的猛兽，投喂鲜美的肉包子。
有去无回！
这种被彻底“致盲”的感觉，让山室宗武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蒙上眼睛的剑客，空有一身力气和一把锋利的刀，却只能听着对手的脚步声在身边游走，随时可能从背后捅来致命一刀。
日军的炮火优势，在这一刻，被无情地削弱到了极点。
各个炮兵阵地接到的命令，不再是“毁灭射击”，而是“谨慎开火”、“等待命令”。
曾经肆无忌惮，如同雷神之锤般砸向朱家宅高地的炮火，开始变得犹豫、零星，仿佛一个得了重感冒的病人，只能无力地咳嗽几声，再也不敢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火力压制。
……
“轰……咚……”
一发日军的75毫米山炮炮弹，有气无力地落在第一旅阵地前方几百米处，炸开一团不痛不痒的泥土。
战壕里，一名川军士兵探出头，吐了口唾沫。
“球名堂，这狗日的炮，跟拉不出屎一样！”
雷动站在指挥所的土堆上，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让他甚至有些不适应。
他拿起望远镜，看了看对面哑火的日军阵地，又看了看己方阵地上空那难得的平静，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一把抓起电话，用尽力气摇着手柄，接通了师指挥部。
“参谋长！参谋长我是雷动！”
电话那头传来刘睿平静的声音：“讲。”
“参谋长，鬼子的炮火……它哑下去了！跟便秘了一样，半放不出一个屁来！”雷动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我刚才在阵地上转了一圈，弟兄们都在骂，鬼子的炮不行了。可我心里清楚，不是鬼子不行了，是他们的眼睛被你给挖了！我雷动打了一辈子仗，只信枪杆子硬、拳头大，今儿个我才晓得，这脑壳比枪杆子还厉害！你这一通操作，比老子带着一个旅冲锋还顶用！弟兄们的命，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刘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宝贵的喘息之机，不是庆祝的时候。”
“命令工兵营！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抢修和加固一号、二号前沿阵地！所有被炸毁的交通壕、防炮洞，全部给我恢复！”
“命令野战医院！动用所有储备药品，全力救治伤员！轻伤员不下火线，重伤员立刻向后方转移！”
“命令辎重团！把弹药、药品和热饭！给我补充到最前线去！我要让每个弟兄，都吃上一口热的！”
一道道命令，通过电话线，迅速传遍了整个朱家宅高地。
这台在日军狂轰滥炸下发出痛苦呻吟的巨大战争机器，在得到片刻喘息后，立刻开始了高效率的自我修复。
寂静的战场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工兵营的士兵们扛着铁锹和木桩，疯了一样冲出掩体，加固着被炮火震松的工事。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医生和护士们满头大汗，穿梭在伤员之间，清创、包扎、喂药，忙得脚不沾地。
辎重团的伙夫们，推着一车车冒着热气的饭菜和肉汤，深一脚浅一脚地送到了一线战壕里。
一名满脸硝烟的年轻士兵，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接过一碗还烫嘴的白米饭和一大勺回锅肉，狼吞虎咽地扒拉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混着饭掺了下来。
空荡荡的弹药箱被迅速搬走，一箱箱崭新的、印着德文的子弹和手榴弹，被重新堆满了战壕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新编第一师的士气和战斗力，在这短暂而宝贵的平静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着。
刘睿走出地下指挥所，站在高地的最高处，夜风灌入他那件并不十分合身的将官服，带来一丝凉意。他看着山坡下，那些在月光下恢复秩序的阵地，看着那些狼吞虎咽埋头吃饭的士兵，甚至能听到远处野战医院传来压抑的呻吟。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号炮位的方向，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八名精英炮手的命，曾一度只悬于一线。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因为日军炮火的暂停而有丝毫放松。
这场“猫鼠游戏”，只是暂时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山室宗武那样的敌人，如同一头被重创的饿狼，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受挫而放弃。
沉默，只是为了下一次更致命的扑击。
当他找到新的方法时，下一次的攻击，将会是雷霆万钧，更加致命！
一名参谋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递上了一杯热水道：“参谋长，凉，喝口水吧。”
刘睿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他目光越过自己正在休整的阵地，望向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日军盘踞的区域。
“山室宗武正在到处找刀，想把我们这颗钉子拔掉。”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参谋道。
“传我的命令，让秦风的突击连和赵铁牛的预备队，向三号区域秘密集结。”
参谋一愣，那是他们预设的，通往罗店侧翼的一条隐秘通道。
刘睿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将空杯递还给参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我们必须在他找到刀之前，把我们自己的刀，插进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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