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城南门外，赣水在此拐了一道舒缓的弯，形成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滩涂地。此处距离南昌城不过数里，既在城头守军弓弩射程的边缘之外，又无险峻地势可藏伏兵，正是双方约定交换俘虏的地点。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江面上水汽氤氲。十余艘悬挂“孙”字旗的船只静静停泊在岸边，船头船尾皆有持戟士卒肃立，警惕地注视着南岸。更多的船只则散布在江心，似乎还在陆续转运物资。
南岸，沈风军的营垒早已森然列阵。贺齐部郡兵居左，刘辟、龚都部居右，张济、张绣的铁骑隐于阵后林间，只待号令便可雷霆出击。中军旗下，沈风金甲玄盔，按剑而立。贾诩与华歆分立两侧，太史慈、周仓、徐盛等将拱卫于前。阵前空地上，吕范、陈武、孙贲三人被缚于木桩之上，虽略显狼狈，却皆挺直脊梁，默然不语。
江心一艘走舸破开水雾，缓缓靠岸。孙静与蒋钦踏着跳板走下船来，身后跟着数名文吏与一队精悍亲兵。
“沈太守，久违了。”孙静当先拱手，态度依旧谦和，目光扫过沈风身后的阵仗，尤其在贾诩与华歆身上稍作停留。
“孙先生倒是守信。”沈风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江面那些船只，“粮草与俘卒，可都带来了？”
孙静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难色，苦笑道：“太守明鉴，一万石粮草非是数目，筹措、装运皆需时日。静虽竭力督促，然至今只灾五千石。至于贵军被俘士卒…”他侧身示意，“已随船带来，皆在此处。”
随着他手势，后续几艘船上开始有士卒被押解下来。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步履蹒跚，其中确实夹杂着不少沈风军被俘士卒的面孔，但更多的，则是些神色茫然、装备不齐的陌生面孔。
周仓眼尖，低声道：“主公，人数虽差不多，但里面混着不少生面孔，看举止不似久经战阵的老卒。”
贾诩耷拉着眼皮，仿佛没看见那些“俘卒”的异样，只淡淡道：“孙先生，粮草既未足数，这人…”
孙静连忙接话：“静正是为此而来。粮草未齐，静心中亦是不安。然交换之事已定，静恐拖延日久，三位将军在营中多受委屈。故斗胆提议，不若…分批交换？”
“哦？如何分批？”沈风挑眉。
“今日，便以这已灾的五千石粮草，及这八百余‘俘卒’，先换回陈武、孙贲二位将军。”孙静言辞恳切，“待十日后，静必督催后方，将剩余五千石粮草如数运至，再换回子衡。如此，既显我主诚意，亦不致使交换中断，府君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粮草未齐的“客观困难”，又表达了急于换回将领的“主观诚意”，还将吕范这个最重要的谋士留作了“尾款”的抵押。
沈风与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贾诩微不可察地点零头。
“孙先生思虑周详。”沈风面色稍缓，“既如此，便依先生之言。今日，先换陈武、孙贲。”
“沈太守通达！”孙静面露喜色，立刻回身示意。
很快，双方吏员上前，开始清点粮草、核验“俘卒”身份。过程繁琐却有序，南岸空地上，粮包堆积如山，“俘卒”们被集中到一旁，由沈风军接管。
另一边，陈武、孙贲被解缚，由两名士卒“护送”向江边。
陈武经过沈风身前时，脚步稍顿，昂首投来复杂一瞥，终未言语，低头续校
孙贲则面色灰败，匆匆而过。
吕范静立桩旁，目光追着二人背影。见他们登上孙军舟船，他嘴角微动，似想什么，却终只默然垂下眼帘。江风拂过，扬起他散乱的鬓发，那一瞬的孤寂，清晰如刻。
待二惹上孙军的船只，孙静明显松了口气，再次对沈风拱手：“太守高义，静感激不尽！十日后，静必亲携余粮，再至此处，换回子衡！”
“好，本官便在慈候。”沈风淡淡道。
孙静不再多言，与蒋钦迅速登船。船只起锚，缓缓驶离岸边，汇入江心船队，向着余汗方向折返而去。
目送孙军船队消失在江雾中，沈风转身回营。贾诩与华歆紧随其后。
“文和先生，子鱼先生，孙静此举…似乎过于急切了。”沈风步入中军大帐，屏退左右，方才开口，“粮草未齐便先换人…不合常理。”
华歆沉吟道：“孙策军中或有我们不知的紧迫之事，亟需陈武、孙贲这等战将回去统兵。然其粮草转运迟缓，或许…其粮道真有困难，或后方仓储确实不丰。”
贾诩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望向北面，声音平淡无波：“粮草或许是真有困难，但急黔未必全是因需将心牵主公可还记得，孙静来时，曾暗示刘繇之事？”
沈风眼神一凛：“先生是…”
“余汗、建成兵力被抽走大半，已成空壳。此事如今已传得沸沸扬扬。”贾诩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孙静急于换回陈武、孙贲，或许正是为了让他们能及时赶回…参与一场即将开始的盛宴。”
“刘正礼…”沈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若得知余汗、建成空虚，孙静尚未远离…岂能按捺得住？”
“人性之贪，尤其对急于挽回颜面之人而言，最难抗拒。”贾诩淡淡道，“孙静今日交换，只带部分粮草，留吕范为质，约定十日后继续。这十日…便是留给刘繇的‘机会’。若刘繇心动，挥师北上，孙静与刚刚换回的陈武、孙贲，便可依托建成，稍作抵抗，拖延时间，等待孙策主力完成合围。”
沈风闻言，轻叹一声：“如此看来，那多出的‘俘卒’，那未齐的粮草，乃至这分批交换，皆是一环扣一环的诱饵…”
华歆也想通了其中关键，低声询问道：“刘扬州若去，怕是凶多吉少。我们既已得知，可要传信提醒他多加提防？”
贾诩缓缓摇头：“提醒？以何名义？刘繇急于立功雪耻，此刻任何劝阻，在他耳中皆是嫉贤妒能、畏敌不前的谗言。况且…主公此时提醒，他若不听，败了，会怨主公未能竭力；他若听了，胜了，亦不会感念主公，反会疑心主公别有图谋。此乃阳谋，既已发动，便无可解。静观其变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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