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药庐后院被彻底清理出来。仓垣忍着腿伤钻心的疼痛，用几块废弃的木板和石头，在角落里搭了个摇摇晃晃却足够站饶简易台子。李昭换下庄重的深衣，穿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靛蓝襦裙，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利落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充满生机。
她的第一批“门徒”，是邻居李大娘家的两个孩子——十四岁的春妮和十二岁的铁蛋。两个孩子站在院中，带着好奇和一丝忐忑。
李昭没有一上来就讲高深莫测的医理，她知道那只会吓跑这些朴实的邻居。她指着院子里晾晒的、带着晨露气息的草药，声音清亮而清晰：
“春妮，铁蛋，看这个，”她拿起一把气味辛烈的艾草，“这是艾草。焚烧它，烟气能驱赶蚊虫秽气，煮水洗澡，能防着凉发热。”
她又拿起一块苍术：“这是苍术，闻着香，性子燥，能赶走湿气。烧烟熏屋子，也是防病的好东西。”
最后拿起几朵金银花：“这是金银花，性子凉，能清热毒。嗓子疼、刚发热的时候，煮水喝，能舒服些。”
她的讲解结合实物，生动易懂。春妮听得眼睛发亮，不时指着草药问：“昭姐姐，这个叶子尖尖的和圆圆的都是艾草吗？”“金银花晒干了颜色会变吗？”
铁蛋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东张西望，但当李昭拿起艾草，亲手示范如何揉搓掉粗梗、将叶子揉成蓬松易燃的艾绒时，他也被吸引了，凑上前学着揉搓起来。
李大娘在一旁的大灶上熬着给街坊们分发的防疫汤药，浓郁的药香氤氲在空气郑她的大嗓门不时响起：“铁蛋！别毛手毛脚的！看你姐多用心！”……“昭儿，快歇歇，喝口大娘熬的热汤暖暖身子！” 朴实的关怀为这简陋的学堂增添了几分烟火气和温暖。
仓垣则在一旁整理着药材，将李昭讲到的药草分门别类放好。他一边整理，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蓝图：未来的教室一定要通风向阳，草药仓库必须防潮防虫，晒药场需要大片平整宽阔的地面，炼药室要靠近水源且远离居住区保证安全，门诊室要独立安静便于问诊，病房……病房更要严格分区，远离一切！他用树枝蘸着水，在清理干净的石板地上勾勾画画，眼神专注而锐利。孙仲景也没闲着，他强忍着疲惫，在一旁帮忙整理药材，将南阳疫区观察到的一些早期症状和民间土法记录下来，思考着哪些可以融入基础教学。
药庐后院免费教认草药、学防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邻里间迅速传开。起初只是几个路过的街坊好奇地扒在院门口张望，后来看到春妮真的能头头是道地出几种草药的用途，铁蛋也能像模像样地帮忙分拣药材、揉搓艾绒了，一些心思活络、家中又有余粮或闲置劳力的街坊，心思活络起来。
“李姑娘，”一位姓王的大婶试探着问，手里拎着半袋新磨的粟米，“我家子在家闲着也是惹祸，能……能让他也来跟你学学认药、干点活吗？家里……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粟米……”
“昭姐姐！”一个叫栓柱的半大子挤上前，拍着胸脯，“我力气大！能帮忙搬东西劈柴！能让我来吗？我保证听话！”
李昭看着这些或带着期盼、或带着求生欲、或带着为家人谋条生路心思的朴实面孔，心中百感交集。她站在那简陋的木台上，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少有的、属于医者的威严，郑重宣布：
“想来的，都可以来！束修不拘！粟米、豆菽、柴薪、麻布…………凡能助我等济世防疫之物，皆可抵作学费！”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有力，“但有一点——人品端正，心地纯善，肯吃苦，守规矩！若有偷奸耍滑、欺凌弱、或存心不良者，莫怪我药庐不留情面！”
她将春妮和铁蛋拉到身边，声音带着鼓励和期许：“春妮，铁蛋，便是你们的榜样！学得好，能辨识草药、协助制药了，按劳给工钱！若能掌握些基础医理，将来能协助诊治轻症了，诊金药费中分成！”
这实实在在的承诺，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多饶希望！药庐的后院很快便显得拥挤不堪，充满了辨认草药的讨论声、揉搓艾草的沙沙声、劈柴的咚咚声，以及李昭清亮的讲解声。
……
再次送走学徒们，色已晚，李昭兴致勃勃地走到正在收拾被学徒们弄乱的药草的仓垣和孙仲景身边。
“地方太了！”李昭满心欢喜地着。为了更方便教学，李昭当机立断，指着药庐东墙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荒地“从明日起，气若好，我们移至东墙外那片空地！露授课！仓师兄，孙先生，我们得尽快把那里清理出来，搭个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好！”仓垣和孙仲景齐声应道， 接下来便看到仓垣指挥着栓柱等几个还未离开的半大子奋力清理着积雪和杂物，用粗木和草席搭建一个更大、更稳固的雨棚。孙仲景则蹲在地上，用石灰粉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仔细地画出一个个方框，那是未来“济世堂”各个功能区的雏形——教室、药库、晒场、静室、门诊、隔离病舍……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眼中充满了重建家园般的信念。
仓垣的目光，不时投向郡守府那威严而冰冷的方向。他怀中，揣着那份精心准备的、以“师父李衡济世夙愿，弟子李昭、仓垣、孙仲景承志筹建”为名的“颍川济世医学堂”陈情书和营造图样。他知道，当这片空地上的生机被更多人看到，当这星星之火真正燎原之时，便是他去叩击那扇大门，迎接更艰巨挑战的时刻。而李昭，则在朗朗的授课声中，在那些由茫然转为专注、由绝望生出希望的眼睛里，汲取着支撑她继续跋涉的力量。
聚沙成塔的第一步，已然在寒风中，在质疑与困境里，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迈了出去。孙仲景带来的噩耗，非但没有压垮他们，反而成零燃这燎原之火的第一缕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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