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焰在纸面上跳动，映得苏然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他伏在桌前已经快两个时辰了，手腕酸得发麻，但笔尖未停。系统灌输进脑海的《黑石锻造基础手册》内容庞杂，他必须尽快整理成这个世界的工匠能看懂的文字和图表。
“黑石矿脉主要分布于火山带与黑岩山脉交界处……矿物成分以黑铁岩为主，伴生硫铁矿、硅酸盐……杂质含量超过百分之八将显着影响韧性……”
苏然一边默念着脑海中的知识点，一边在纸上绘制矿石分层示意图。他画得很细致，用不同密度的斜线标注出主要成分和杂质分布，旁边还用字注明识别方法：“硫铁矿杂质呈黄铜色斑点，遇酸起泡；硅酸盐杂质多为灰白色颗粒，硬度较高……”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苏然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继续写下一部分：“基础锻造十二式”。这并非什么高深功法，而是十二种最基础、最实用的锻打手法：平锤、斜锤、点锤、挑锤、旋锤……每一种他都配了示意图，标注了锤落角度、力度控制要点、适用场景。
写到第七式“回旋锻”时，他停笔想了想，在备注栏加上一行：“此式可有效打散晶界杂质，提升金属致密度，但需控制回旋幅度不超过三十度，否则易产生扭应力。”
这些都是现代材料学与这个世界锻造经验结合的产物。苏然能感觉到，系统给的这本手册，似乎本身就是为“凡人”量身定制的——没有灵力要求，没有修为门槛，只要肯学、肯练、肯琢磨，就能掌握。
“也好。”他低声自语，“真要是什么高深修仙炼器法，我反倒教不了他们。”
正写到“常见缺陷分析”章节时，脑海里突然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已完成前置知识整理，新任务发布。”
苏然笔尖一顿。
又来？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问道：“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任务名称：批量锻造的考验。任务内容：在黑石炼器工坊中，协助锻造10件无裂纹的‘上品黑石法器’，不得使用修仙手段。任务期限：七日。任务奖励：‘黑石炼器进阶手册’。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已获得的所有炼器相关知识点，并强制遗忘《黑石锻造基础手册》内容。”
苏然盯着桌上跳动的灯焰，沉默了好几秒。
“十件？上品？七？”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系统，你是不是对‘凡人’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没有回应。
苏然叹了口气，靠回椅背。窗外夜色浓重，工坊里早已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守夜人巡逻的脚步声。他看向桌上那叠写了一半的手稿，又看了看脑海里系统面板上那个倒计时——167:59:58，还在不停跳动。
七，一百六十八个时。
要完成十件上品法器，意味着平均不到十七时就要出一件。而按照工坊以往的经验，一件上品法器从选料到成品，至少需要五——这还是老师傅亲自操刀、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不可能完成。”苏然下意识摇头。
但话刚出口，他又停住了。
真的不可能吗？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手稿上那些刚刚写下的内容上：标准化流程、量化参数、工艺控制要点、缺陷预防措施……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把这些知识真正用起来，把整个生产过程像现代工厂一样精细化管理，把每个环节的时间压缩到极限，把人为失误降到最低……
也许，有那么一丝可能？
“但问题不在这里。”苏然揉了揉眉心，“问题是，我凭什么让整个工坊陪我冒险？”
石煅对他不错，工匠们尊敬他，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无条件支持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停产七，全力冲刺十件上品法器——这要是失败了，工坊的损失将难以估量。订单违约、材料浪费、人力空耗……任何一条都足以让石煅翻脸。
苏然盯着油灯的火苗，脑子里飞快盘算。
服石煅，需要筹码。而他现在能拿出的筹码，只有两样：一是已经证明有效的“无裂纹锻造工艺”，二是刚刚整理出来的这套《基础手册》。
前者已经赢得了信任，后者……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他目光落在手稿的最后一页，那里刚写完“简易工具制作指南”的标题。他想了想，提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个草图——一个结构简单却巧妙的“手动矿石破碎机”。
杠杆原理，齿轮传动，脚踏驱动。不需要灵力，不需要复杂零件，用木头和少量铁件就能制作。效率至少是人工破碎的三倍，而且能保证矿石颗粒大均匀。
“如果把这个拿出来……”苏然喃喃道。
他又翻到锻打部分，在“力度控制”那一节旁边，画了个“标准锻打力度校准器”的示意图——用弹簧和刻度盘制作的简易装置，可以量化每一锤的打击力度。
再到淬火部分，他设计了一个“循环恒温水浴系统”——双层木桶，手动水泵，温度计联动阀门。虽然简陋，但能实现水温自动维持。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不只要教工坊怎么做，还要教他们怎么做得更快、更省力、更精确。他要给工坊带来的不只是“质量提升”，还影效率革命”。
只有这样，石煅才有可能赌上工坊的未来，陪他拼这七。
苏然深吸一口气，重新铺开一张新纸。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整理知识点，而是开始设计一套完整的“七日攻坚方案”。
标题：《黑石工坊上品法器量产攻坚计划》
第一页，他列出了一个倒推时间表：
第七日：最终检验，包装入库。
第六日：最后三件法器淬火、打磨。
第五日：中间四件法器进入淬火环节。
第四日：十件法器全部锻打完成。
第三日：熔炼第二批五件刀坯，同时第一批五件进入锻打。
第二日：完成前五件法器的矿石预处理与熔炼。
第一日：方案宣讲，工具改造，人员培训。
第二页，他列出了需要改造或新增的工具清单：矿石破碎机x2，力度校准器x10，恒温水浴系统x3，标准化测量工具套组x5……
第三页，人员分工与排班表。他把工坊现有的四十二人分成三班，每班工作四个时辰，全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生产。关键岗位设双人备份，确保任何环节不停摆。
第四页，质量控制节点图。从矿石入厂到成品出厂，设九个检验点，每个点都有明确的合格标准和问题处理流程。
第五页……
等他停下笔时，窗外的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新的一开始了。
苏然看着桌上这叠厚厚的手稿——既有系统给的基础知识，又有他自己设计的攻坚方案。两相结合，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边。
工坊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高大的烟囱静静矗立，院墙的黑石泛着湿漉漉的光。几个值夜的学徒正打着哈欠交班，厨房那边已经升起炊烟。
平静的表面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苏然知道，今将是他穿越以来最关键的一。要么服整个工坊，开启这场疯狂的冲刺；要么被当成疯子，带着系统任务失败的惩罚，灰溜溜离开。
没有中间选项。
他回到桌边，将两份手稿整理好，用细麻绳仔细捆扎。然后打了盆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一夜未眠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推门走出厢房时，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子里，老李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井边磨一把旧锤子，砂轮转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兄弟起这么早？”老李抬起头，有些惊讶，“昨晚看你屋里灯亮到后半夜，还以为你要多睡会儿。”
“睡不着。”苏然走到井边，也打了瓢水喝，“李师傅，坊主起了吗？”
“刚起，在厨房喝粥呢。”老李停下磨刀的动作，擦了擦手，“找坊主有事？”
“有件大事要商量。”苏然拍了拍怀里那捆手稿，“可能需要工坊……赌上全部家当。”
老李的手一顿，眼神凝重起来：“多大？”
“七时间，十件上品法器。”苏然平静地，“成，则黑石工坊名扬全城；败，可能伤筋动骨。”
老李沉默了许久。清晨的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厨房里传来石煅粗着嗓门喊“再来碗粥”的声音。
“有把握吗？”老李终于问。
“五成。”苏然实话实，“但我有能让成功率提高到七成的方案，还有能让损失降到最低的预案。”
老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苏兄弟，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从不把话满，但每句话都落到实处。”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我跟你一起去见坊主。不管成不成，这话得让坊主听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厨房。穿过院子时，几个早起的工匠好奇地看过来，但没人多问——大家都隐约感觉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厨房里，石煅正坐在长条凳上，捧着一个大海碗喝粥。看见苏然和老李进来，他咧嘴一笑：“哟，两位这么早？来来来，坐下喝粥，今儿个粥熬得不错！”
“坊主，苏兄弟有要紧事。”老李关上了厨房的门。
石煅放下碗，抹了把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什么事？坐下。”
苏然在石煅对面坐下，将那捆手稿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问了个问题：“石坊主，您觉得，黑石工坊现在的瓶颈在哪里？”
石煅愣了一下，随即摸着下巴道：“瓶颈？多了去了！材料成本高，工期长，合格率低，老师傅就那几个，新人又接不上……”
“那如果，”苏然打断他，“我能让材料成本降三成，工期缩短一半，合格率提到九成五，新人三个月就能出师呢？”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石煅盯着苏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苏兄弟，这话可不能乱。”
“我没乱。”苏然解开麻绳，将两份手稿推到石煅面前，“左边这份，是黑石锻造的基础手册，从矿石特性到成品检验，全套标准化流程。右边这份，是‘七日攻坚计划’——用这套新方法，七造出十件上品法器。”
石煅没急着看手稿，而是先看向老李。老李点零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十件上品……七……”石煅喃喃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黑石城最好的‘百炼工坊’，一个月也就出五件上品。”
“我知道。”苏然平静道，“所以如果我们做到了，黑石工坊就不再是‘之一’，而是‘第一’。”
石煅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左边那份手册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眉头就跳动一下。看到矿石破碎机的设计图时，他眼睛亮了一下；看到力度校准器的原理图时，他倒吸一口凉气；看到恒温水浴系统的构造时，他猛地抬起头。
“这些工具……真能做出来？”
“能。”苏然肯定道，“材料工坊都有，结构也不复杂。我已经算过了，制作全部工具需要一时间，花费大约五十块下品灵石。”
“五十块……”石煅盘算着，“不多。那人力呢？”
“这是排班表。”苏然翻开攻坚计划，“三班倒，全不停。关键岗位双人备份，确保进度。另外，我会全程跟进，每个环节亲自指导。”
石煅继续往后翻。当他看到质量控制节点图时，手指停住了。那张图上，九个检验点像九道关卡，牢牢锁死了每一件法器的品质。
“如果……我是如果，”石煅抬起头，直视苏然的眼睛，“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这是预案。”苏然翻到最后一页，“如果第七无法完成十件，但完成了五件以上，我们可以宣传‘五日五件上品’，依然能打响名声。如果完成不足五件，我会用这套新工艺，在一个月内为工坊免费打造二十件上品法器作为补偿——材料费我出。”
石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老李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个决定将影响工坊未来几年的命运。
良久，石煅合上手稿，站起身走到窗边。他背对着两人，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空，一动不动。
苏然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决定太重大了——停产七，赌上工坊的声誉和资源，去搏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换做是他，也需要时间思考。
窗外的色越来越亮。远处街上开始传来车马声、叫卖声，新的一彻底开始了。
终于，石煅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苏然从未见过的火焰。
“苏兄弟，”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石煅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苏然摇头。
“最怕的不是赔钱，不是丢面子。”石煅一字一句道，“最怕的是，十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当年没敢赌一把，错过了让工坊翻身的机会。”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苏然：“我信你。工坊上下四十二口人，未来七，全听你调遣！”
苏然心里一块大石头落霖。
“不过有个条件。”石煅补充道，“这事成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留在工坊，当‘技术总监’。”石煅认真道，“月薪六百下品灵石，工坊两成分红。我石煅到做到。”
苏然沉默了。这个条件很诱人，但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留在黑石城。系统不会允许，他自己也不会满足于只当一个工坊的顾问。
“石坊主，”他斟酌着开口，“这事……容我考虑。等七后，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一个答复。”
石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大笑起来：“行！那就七后再！现在——”
他猛地推开厨房门，朝院子里大吼一声：“所有人！前院集合！立刻！马上！”
吼声像炸雷一样传遍整个工坊。刚起床的工匠、正在吃早饭的学徒、还在洗漱的杂役，全都吓了一跳，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往前院跑。
不到半刻钟，四十二个人全部到齐，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石煅大步走到人群前，苏然和老李跟在后面。
“都给老子听好了！”石煅嗓门洪亮，“从今起，未来七，工坊所有订单暂停，所有人手、所有炉子、所有材料，全部投入一项任务——造十件上品法器！”
人群骚动起来。有惊讶，有不解，有兴奋，也有担忧。
“坊主，七十件……这怎么可能？”一个老工匠忍不住问。
“以前不可能，现在有可能！”石煅指着苏然，“苏兄弟已经拿出了全套方案！新工具、新流程、新方法！咱们要干的，不是老路子慢慢磨，是开一条新路，跑着干！”
他接过苏然递来的攻坚计划，高高举起：“这是未来七的作战图！每个人该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苏兄弟会亲自教，亲自带！老子只有一个要求——”
他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这七，所有人必须拧成一股绳！谁要是掉链子，拖后腿，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回应：“是！”
“听明白了吗！”石煅吼道。
“听明白了！”这次整齐了许多。
石煅满意地点头，转身把位置让给苏然：“苏兄弟，你来安排！”
苏然走到人群前。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眼神各异，但都透着紧张和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那份厚厚的攻坚计划。
“各位师傅，各位兄弟，”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接下来的七，会非常辛苦。我们会三班倒，昼夜不停。我们会学习新工具，掌握新方法，适应新节奏。我们可能会犯错，可能会返工，可能会累到想放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想请大家想想——如果我们成功了，黑石工坊会变成什么样？如果十件上品法器摆在店门口，顾客会怎么看我们？如果整个黑石城都知道，最好的法器出自这里，大家走出去，腰杆会不会挺得更直？”
人群里，有饶眼睛亮了起来。
“我不是修仙者，不懂什么高深炼器术。”苏然继续，“但我懂材料，懂工艺，懂怎么把一件事做到最好。而你们——你们有几十年练就的手艺，有对火候的直觉，有对金属的了解。我们加在一起，就是最强的组合。”
他举起那份手册：“这是基础，是路标。而我们要走的，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敢不敢跟我一起，闯一闯？”
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学徒举起手：“我敢！”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我敢！”
“算我一个！”
“干他娘的！”
声音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那些原本犹豫的老工匠，看着身边年轻人兴奋的脸，也慢慢挺直了腰板。
苏然笑了。他知道，第一步成了。
“好！”他大声道，“现在，我开始分组！念到名字的，站到左边……”
晨光彻底洒满院子。新的一，新的战斗，开始了。
而系统的倒计时，在苏然脑海里静静跳动：
166:42:19。
七，十件上品。
倒计时，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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