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伪帝宫阙内，法正悄无声息地步入殿中，步履沉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与凝重。他行至御阶下，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陛下，葭萌关已失，局势危殆，臣……有要事禀奏。”
刘范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讲！”
“陛下，”法正抬起头，目光直视刘范，语气沉痛，“葭萌关一战，朝廷将其新铸之火炮集中于北路，日夜狂轰，关墙虽坚，亦难久持。张都督……亦是迫于无奈。如今，北路汉军挟大胜之威，缴获葭萌关库存之军械粮草，其势更盛。若使其将这些火器悉数灾剑阁城下，效仿葭萌故伎，日夜不休猛轰……吴子远将军虽忠勇，剑阁虽险，然在绝对炮火之下，能坚守几时？”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范骤然缩紧的瞳孔，继续投下更重的砝码：“更可虑者，前线军报提及，汉军拥有一种可载人升空之巨物，以丝囊制成，凭借火力悬浮，名曰‘承球’。”
“飞……巨物？”刘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人……真能飞？”
“千真万确，陛下。”法正语气肯定，“此物虽未见投掷重物，然其悬于关墙之上，窥探虚实，震慑军心，效力惊人。据闻，汉军正在赶制更大之‘轰球’，意图载甲士、炸药，自而降。若此物成真，出现在剑阁上空……则险亦成虚设矣！”
刘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压过令内的闷热。火炮的轰鸣尚在耳边回荡，如今又添飞之物？这仗还怎么打？
“陛下！为今之计，必须全力加强剑阁守备！臣建议，即刻下令，集中成都及周边工匠，日夜赶造大型床弩、投石机！务求射程更远，威力更大，以应对空中威胁，并增强城防反击之力！所有造出之器械，火速运往剑阁，交付吴将军！剑阁万不可再有失，否则……否则成都危矣，陛下危矣！”
刘范被法正描绘的可怕前景骇得心神俱裂，哪里还有分辨的余力？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道：“准！准奏！立刻去办！传朕旨意，征调所有工匠，不惜一切代价，打造巨弩！快！一定要快！务必守住剑阁！”
他躬身领命，退出大殿。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忧急尽数化为一片冰封的冷静。调动资源固守剑阁，正是他计划的一环，将蜀中本就紧张的兵力、物力进一步吸引、消耗在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雄关之上，为东路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与此同时，巴郡，江州城。
相较于成都的惶惶不可终日与剑阁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夜，江州城显得相对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却也暗流涌动。太守府内，老将严颜端坐于主位之上，虽鬓角染霜，但腰背挺直如松，面容刚毅。
他刚刚巡城归来，甲胄未卸葭萌关失守的消息早已传来，作为沙场老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报——！”亲兵快步入内，“别驾张松大人，持陛下手谕，已至府外！”
严颜眉头微动，张松？他此时不在成都辅佐陛下，来这前线江州作甚？虽心有疑虑，他还是立刻起身：“快请！”
片刻，张松风尘仆仆地步入厅堂。
“永年先生不在中枢运筹，亲临这兵凶战危之地，想必不止是传达陛下手谕这么简单吧？”严颜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张松微微一笑，屏退了左右侍从，待厅内只剩他二人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老将军慧眼。松此行，实为江州安危，为将军前程，更为这巴蜀万千生灵而来！”
严颜目光一凝，并未接话，静待下文。
张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老将军，葭萌关已破，张任归顺，北路门户洞开。剑阁虽险，然朝廷火炮之利，飞之物之奇，老将军想必亦有耳闻。吴子远将军虽善战，然其与刘范姻亲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必死战到底。可结果如何？无非是让剑阁关下，多添数万蜀中子弟的尸骨，延缓成都陷落的时间罢了。”
他仔细观察着严颜的神色，继续道：“反观朝廷，子圣明，励精图治，新政惠民，更兼甲兵之利，工之巧，此乃命所归，大势所趋！我等效忠者，当是汉室正统，是下黎民，岂能是那一人之私欲、一家之权位？”
“永年此言，莫非是劝颜投降？”严颜猛地抬眼，目光如电。他性情刚直，最恶背主求荣之事。
“非是投降，乃是归顺！是拨乱反正！”张松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语气斩钉截铁，“老将军！您扪心自问，那刘范称帝，可是正道？我等昔日追随刘焉州牧，是为镇守一方，保境安民！如今呢？为何而战？为那成都宫中惶惶不可终日的僭越之君？”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声音带着悲愤与激昂：“老将军爱兵如子，体恤士卒，巴郡将士谁人不感念您的恩德？可您忍心看着他们，为了一个早已失去民心、毫无希望的伪帝，去硬撼朝廷雷霆炮火，白白葬送性命吗？江州城兵微，守军仅万余人，如何抵挡挟大胜之势、装备精良的朝廷东路军？届时城破，玉石俱焚，将军一世忠义之名受损事，这满城将士、万千百姓的性命，又由谁来偿还？！”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严颜心头。他一生自问忠于汉室，爱护部下，顾全大局。张松所言，句句戳中他的要害。刘范僭越，本非正统；抵抗下去，除了徒增伤亡，让巴蜀大地再遭兵燹，还能有什么结果？他想起军中士卒听闻葭萌关惨状后的恐惧眼神，想起城中百姓对战争的厌弃与对安宁的渴望……
张松见严颜神色剧烈变幻，已知其心动，立刻抛出最后的，也是最具分量的筹码：“严将军！松离京之前，曾得长安密信！”他刻意停顿，看着严颜骤然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陛下有言，凡顺应命、助朝廷平定西川者，不论过往，必量才录用，厚加封赏！将军若肯献江州归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陛下承诺，必保将军及麾下将士周全，将军仍可为国效力，麾下士卒愿留者编入朝廷序列，待遇从优，愿归者发放路费田亩，绝不加害！此乃陛下亲口许诺，松可以身家性命担保！”
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势而为，是保全忠义（忠于大汉），是爱护将士，是惠泽百姓！逆势而动，则是助纣为虐，是徒耗性命，是巴蜀之罪人！何去何从，将军明鉴！”
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唯有窗外知了不休的鸣噪，以及严颜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他闭上双眼，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少年从军时的抱负，沙场征战的铁血，麾下士卒信赖的目光，成都方向的猜忌与倾轧，还有那传闻中雷霆万钧的火炮与悬空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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