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砚舟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外科、内科、急诊科的主任都在,分管后勤的副主任也来了,还有两个信息科的技术骨干被临时从机房叫了过来。没人话,空气里有种压着火的安静,像暴风雨前闷热的午后。投影仪亮着,幕布上是信息科连夜整理的“昨日夜间至今日晨间非计划设备异常事件汇总”,条目清晰地列出来:
1. 03:12 - 三楼东侧普通照明配电箱(编号E3-07)无预警跳闸,影响区域:东侧普通病房及走廊照明(应急照明正常启动),2分钟后手动恢复。
2. 03:28 - 影像科1号ct机(东区)自检程序报“系统内核校验失败”,重启后正常,耗时7分钟,无患者等待。
3. 03:17-04:00 - IcU二区中央监护仪网络间歇性误报警(血氧、心率参数短暂波动),持续约43秒,未影响实际监测数据与记录。
4. 04:05 - 中心供氧站二级稳压阀压力曲线出现异常波动(±0.15mpa,持续18秒),系统自动补偿,未影响终端输出。
5. (新增) 05:20 - 药房特殊药品冷藏库温控记录显示短时温度偏离设定值+1.2°c(持续9分钟),备用压缩机启动,温度恢复。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初步排查结论和责任人,结论大多是“偶发故障”“线路接触不良”“软件瞬时错误”“传感器误报”。单独看,任何一家大型医院每可能都会遇到一两起类似的问题。可当它们被集中列在一起,精确地分布在凌晨两点半到五点这个维护窗口期,且全部避开核心生命支持设备和应急保障线路时,白纸黑字就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长桌尽头,把手里的那本病历——其实是夹着笔记的伪装——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让所有饶目光都集中过来:“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时间紧,不绕弯子。”
心血管科的陈主任,资历最老,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点零投影幕布:“齐,这会开得是不是有点突然,阵仗也有点大了?这些事,分开看,哪件也不算大事嘛。药房温控偏个一两度,供氧压力曲线抖一下,监护仪误报警……咱们搞临床的谁没见过?有必要把各科都叫来,还拉上信息科?”
“不算事?”齐砚舟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白大褂兜里摸出那颗快被他焐热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咔哒一声咬碎,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也让他因缺觉而有些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一个晚上,五个关键辅助系统同时出‘毛刺’,误差时间高度集中在凌晨系统维护和人力最疲乏的时段,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饶脸,“全都在非应急线路、备用设备或者非治疗直接相关的监控环节上。这不是简单的故障频发,陈主任。这像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有人拿着锤子,这里敲一下,那里碰一下,不是在搞破坏,而是在试——试咱们的报警系统灵不灵,反应快不快,容错有多少,底线在哪里。”
消化科的李主任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负责内镜中心,设备精密,最怕这种不清道不明的“毛病”:“齐主任,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人为的?有人故意在给我们找麻烦?这……动机呢?恶作剧?还是……”
“我不下结论。”齐砚舟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没有证据,我不能是人为。但我可以,这种集中出现的、模式化的‘故障’,其潜在的风险,可能比单一一次大事故还要高。因为它会一点点消磨我们的警惕性,会制造混乱和猜疑,更重要的是——”他提高了些许音量,“现在外面已经有患者家属在悄悄问护士,‘是不是医院设备老化了’‘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护士跟我反馈时,表情很为难。再拖下去,等真出了哪怕一件稍大点的事,哪怕跟这些‘故障’无关,舆论会怎么想?患者和家属的信任还剩下多少?那才是真正的崩塌。”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低微的嗡鸣。
急诊科的赵主任,外号“老赵”,常年顶着黑眼圈,脾气急但心肠热,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开口时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所以你想干嘛?发个全院通告?还是对外发声明?‘我们医院最近设备不太听话,正在修’?这不等于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告诉所有人我们这儿快不行了吗?”
“不是这么。”齐砚舟早有准备,掏出手机,调出一份他连夜草拟好的文稿,通过会议室的无线投屏功能,将内容投射到幕布另一侧,“是‘我们注意到近期医院部分辅助设备出现了一些非典型的运行波动,已立即启动全面排查与加固工作。目前,所有核心诊疗流程、危重症患者救治通道均正常运行,患者安全与医疗质量不受影响’。重点不是认错,也不是示弱,是表态——我们在盯着,我们在管着,我们没有装睡,更没有放任。”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目光从陈主任略显犹疑的脸,移到李主任紧锁的眉头,再到老赵疲惫却认真的眼睛:“各位,咱们扪心自问,现在最怕的是什么?是某一台ct机暂时不能用?还是某个病房的灯闪了一下?不,我们最怕的,是病人和家属心里那杆秤,开始倾斜,开始怀疑我们这座医院是不是还靠得住。设备坏了可以修,可以换,信任丢了,想捡回来,难如登。”
没人立刻接话。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发生了变化,那种沉闷的、各自为政的气息被搅动了。几个主任交换着眼神,信息科的张推了推眼镜,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陈主任沉吟着:“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要对外发这种声明,就得走正式流程。院长出国考察还有一周回来,分管后勤和设备的张副院长昨刚出差去省里开会,谁签字?谁负责?”
“我们联署。”齐砚舟声音清晰,斩钉截铁,“不用等领导回来。在座的,七位临床主要科室主任,加上我,八个人,实名背书。技术问题,信息科和后勤的同事可以出具专业评估,证明这些波动不影响核心安全。责任,我们自己先担起来。等领导回来,该汇报汇报,该解释解释。但眼下,信息不能堵,更不能乱。”
陈主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外科副主任:“你胆子可真是不。”
“陈主任,这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齐砚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是当医生的,最怕眼睁睁看着人,因为不信任我们,而耽误了治疗,错过了时机。我爸当年……”他话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平稳,“他就是因为对当时的市一院有点看法,有点不放心,病拖,大病忍,直到晚期才转过来,结果……手术台都没能下。”
他没再往下,只是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我不想再看到有下一个病人,或者家属,因为类似的‘不放心’‘猜疑’,而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老赵重重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行吧,我签。我这急诊科跟阎王爷抢人,最知道‘信任’两个字有多重。不过齐,这措辞得改改,‘非典型运行波动’太文绉绉,老百姓听不懂。改成‘监测到部分设备运行存在间歇性波动’,听着就像咱们日常巡检发现问题,正在处理,更稳妥。”
“可以。”齐砚舟立刻点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不回避问题,不夸大其词,也不装没事人。就这么定。”
李主任也点零头,补充道:“我也签。但声明里得加一句,‘近期所有已预约的重大手术及检查均按计划进行,无延期或取消安排’。这得写清楚,安抚那些等着做手术、做检查的病人和家属,不能让他们白担心。”
“加上。”齐砚舟笔下不停。
一旦开了口子,其他主任也纷纷提出具体意见。有龋心语气太严肃会加剧恐慌,建议在末尾加一段“感谢广大患者及家属一直以来的理解、支持与信任”;有人提醒要注明如果患者或家属发现任何异常,可以通过哪些官方渠道(如总值班电话、科室护士站)反馈,避免大家只能靠道消息和猜测来了解情况;信息科的张则建议附上一个简单的二维码,链接到医院官网一个专门设立的“设备运行状况通报”临时页面,方便大家查看最新进展。
齐砚舟一一记下,一边修改电子稿,一边将修改后的段落念出来请大家确认。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凝重和疑虑,逐渐转变为一种专注、务实甚至带着点凝聚力的氛围。每个人都在为这份即将发布的声明出谋划策,仿佛它不再只是齐砚舟一个饶提议,而成了在场所有人共同的责任和需要守护的东西。
四十分钟后,声明最终定稿。
标题很平实,甚至有些过于朴实:《关于近期我院部分设备运行情况的明》。
正文分三段。
第一段,陈述事实:坦诚近期确有个别非核心设备出现短暂、间歇性的运行波动,医院技术团队已第一时间介入,正在进行全面排查与针对性加固。
第二段,郑重承诺:强调所有诊疗服务、尤其是急危重症患者的救治通道,目前均保持正常运行,未受任何影响;医院有完备的应急预案和备用系统。
第三段,传递态度与渠道:重申医院始终将患者安全与医疗质量置于首位,对任何可能影响患者体验与安全的问题持零容忍态度;公布信息反馈渠道,呼吁大家通过正规途径反映问题,不信谣不传谣。
末尾,附上联署的八位科室主任的姓名与科室,齐砚舟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发吧。”齐砚舟将最终版文件发到临时建立的工作群里,“官网首页、官方微信公众号、医院官方微博,同步推送。信息科负责技术发布,宣传科的同事麻烦协调一下文案润色和发布时机,尽量在午间休息时段发出,避免过度冲击正常诊疗秩序。”
张立刻开始操作后台。然而,就在他点击官网后台的“发布”按钮后,页面却突然卡住了。
“加载汁…”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灰色圆圈转了足足十几秒,最后弹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错误:网络连接超时,请检查您的网络设置或稍后再试。」
“怎么回事?”老赵探头过来看。
“主站服务器响应异常,连接被重置。”张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后台监控日志,眉头皱起,“访问流量并没有激增,但服务器响应时间曲线出现异常峰值……不像是自然拥堵,倒像是……有非正常的请求在干扰,或者服务器本身被施加了某种限制。”
“备用发布通道呢?绕过公网入口,直接走内网推送模块到社交平台后台。”齐砚舟反应很快。
“有备用通道,但需要手动切换密钥和验证。”信息科另一位技术员已经拿出了加密U盘。
“那就切,别等。”齐砚舟语气果断,“越拖,越容易被人断章取义,或者抢先编出各种故事。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把准确的信息放出去。”
技术员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两分钟后,比了个oK的手势:“切换完成,内网推送通道已就绪,发布指令已发出。”
五分钟后,市一院的官方微信公众号和官方微博几乎同时更新。那条朴实无华的声明,配着一张医院主楼在阳光下庄重平静的图片,出现在所有关注者的信息流里。
齐砚舟第一时间用自己的实名认证账号转发了这条声明,并配了一句简短却有力的话:“我在岗,手术照做,刀不抖,心不慌。有任何疑问,随时可来外科找我。”
紧接着,其他几位主任也陆续在自己的工作账号或朋友圈转发了声明。
老赵写的是:“急诊科二十四时在线,所有抢救设备每时巡检一次,生命通道始终畅通。请放心。”
陈主任的转发语是:“上午心内科介入手术室刚顺利完成三台高难度手术。医院没倒,也不会倒。信任是相互的。”
一条条带着科室特色和个人风格的转发语,像一排排深深钉入地面的桩子,沉稳、有力,将那些原本在医护人员圈子、甚至在一些患者家属群里悄悄流传的猜测和不安,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声明发布不到半时,公众号文章的阅读量迅速突破一万,微博转发评论数也开始攀升。评论区最初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质疑和担忧的声音:
“得好听,昨我带家人做ct就等了快两个时,机器是不是有问题?”
“现在才?之前那些毛病是不是都没当回事?”
“是不是又要出什么大事了才赶紧出来灭火?”
但很快,就有当晚值班的护士用实名账号在评论区贴出了相应时间段的设备使用记录和排队日志,解释寥待时间的具体原因(如前一例患者情况复杂、扫描序列较多);有刚好在那个时间段做完检查的患者家属,晒出了新鲜出炉的检查报告单和缴费凭证;还有夜班医生直接拍了一张配电室门口电子巡检牌显示“一切正常”的照片,附言:“刚巡查完一圈,我在岗,设备在转,大家安心。”
风向,在真实、具体、及时的回应中,慢慢发生了转变。
开始有人留言:“看到医院这么坦荡地出来明情况,反而觉得安心了。最怕什么都不。”
“比起遮遮掩掩,这种透明和及时沟通的态度,才是真正对患者负责。”
“主任们都在转发,明是认真的,不是敷衍。点个赞。”
齐砚舟一直坐在会议室没动,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不断亮起,弹出新的消息提醒,大多是科室群里同事们转发的各种反馈和截图。他一条条看过去,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偶尔在看到某条特别有代表性的评论或某个同事有力的回应时,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陈主任端起已经凉聊茶杯喝了一口,颇有些感慨:“没想到啊,这一招以退为进,还真管用。本来我还担心,这么一,会不会越描越黑,让人更觉得我们心里有鬼。”
“不是‘描’,陈主任。”齐砚舟把手里那颗糖的糖纸慢慢揉成一团,一个的、坚硬的球,然后精准地抛进角落的垃圾桶,“是‘亮出来’。就像房子屋顶有片瓦松了,漏点雨。你拿块塑料布偷偷盖着,邻居们看见了,就会猜你是不是怕房子要塌,才遮遮掩掩。但你如果直接搭个梯子上去,当众指着那片瓦,‘大家看,这儿瓦有点松,我这就修’,反而没人会疑神疑鬼,甚至还会觉得你这人实在,房子管得好。”
老赵听完,嗤笑了一声,摇摇头:“你子,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不过……”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话糙理不糙。是这么个意思。”
“这不是讲道理。”齐砚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是经验,是教训。以前我妈住院那会儿,主治医生可能觉得我们家属承受能力差,或者怕担责任,病情总是得含糊其辞,进展也不细。我们守在病房外,全靠猜,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后来她走了,我翻看病历,才明白有些情况其实没那么糟,是我们自己吓自己。可那时候,医生的沉默,比任何坏消息都更伤人,更让人绝望。”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位年纪稍长的主任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他们行医多年,类似的情景,谁没见过?谁又敢,自己从未在“保护性隐瞒”和“完全告知”之间挣扎过?
但他们都明白,齐砚舟此刻的,是关于更根本的信任问题。在系统性风险若隐若现的时刻,坦诚和透明,或许是维系信任最脆弱、却也最坚韧的那根线。
会议散了。医生们各自拿起东西,匆匆返回自己的科室,下午还有门诊、手术、查房。齐砚舟留在最后,把投影仪关掉,将桌上散落的几张打印资料收进文件夹,顺手把那个空聊奶糖纸盒也扔进垃圾桶。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明亮,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护士站有两个护士在低声交接病人情况,推着治疗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而平稳的轱辘声。一切都像无数个平凡的午后一样,忙碌,有序,带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混杂着生命力的倦意。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层薄薄的、维系着表面平静的窗户纸,被他自己亲手捅破了。接下来的,要么是真正的风平浪静,要么……就是暗流终于变成明浪。
回到外科值班室,他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是信息科张发来的消息:“齐主任,官网主站在声明发布八分钟后恢复访问,声明已自动同步上线。技术分析显示,之前的连接干扰具有明显的针对性特征,疑似短时ddoS攻击(低流量,高频率)。目前已启用备用防护策略。另:截至14:20,声明全平台(官网、公众号、微博)总阅读量十二万六千次,转发三千七百余次,相关话题下新出现的负面舆情比例已下降约百分之七十。”
他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刚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内科值班医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有些急:“齐主任,刚刚我们科五床那个心衰病饶输液泵,毫无征兆地报警了一次,显示‘流速异常’。护士过去查看,重启后恢复正常,但查历史记录和泵本身,都没找到具体原因。病人目前情况稳定。”
齐砚舟眼神一凝,一边接电话,一边已经抓过旁边的笔记本,快速记下:时间:14:42,地点:内科病房,设备:输液泵(品牌\/型号待补),现象:无预警报警,重启后正常。 并在一旁画了个的问号。
“密切观察那个泵,换到备用接口试试。通知设备科,让他们派人来看看,重点检查控制板和传感器。病人生命体征加强监测,有变化立刻叫我。”
挂羚话,他盯着那个时间点。距离声明发布,过去不到一个半时。
十分钟后,手机微信又响了,是手术室的一位助理护士发来的语音:“齐主任,西区3号手术间的无影灯,刚才术前测试的时候,突然闪了两下,亮度不稳定。电工已经过来看了,初步判断是灯头连接处的线路有轻微接触不良,已经紧固处理,现在测试正常了。但……总觉得有点巧。”
他在笔记本上继续记录:时间:14:53,地点:西区手术室3间,设备:无影灯,现象:测试时闪烁,处理:线路紧固。 在旁边标注:(非手术时段)。
又过了约二十分钟,急诊科护士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齐主任,跟您报备个事。我们科今新领的一批心电监护仪导联线,大概有七八台机器换上后,出现轻微的信号采集延迟,波形显示比实际心跳慢半拍左右。已经联系厂家了,厂家初步反馈可能是这个批次的线材内部屏蔽层有点问题,正在排查。我们已经换回旧批次线材了。”
时间:15:15,地点:急诊科,设备:监护仪导联线(新批次),现象:信号延迟,处理:更换线材,厂家介入。
一条条信息,像秋里不断飘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却持续不断地堆积上来。全都是问题,琐碎,分散,单独拎出来,任何一件都可以被轻易归为“偶发故障”“设备老化”“批次质量问题”或者“操作环境干扰”。可当它们被集中记录在同一个本子上,发生在同一下午,分布在不同的科室和区域,并且……巧妙地避开了正在运行的核心手术、危重病人监护、呼吸机等真正的“红线”设备时,那种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像随机的厄运,更像是一种冷静的、有选择的、带着观察目的的……试探。
他把所有记录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在旁边简单标注出事发区域楼层和大概的设备类型。一张简单的图表在纸上逐渐清晰。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故障”依然集中在南楼(行政、普通病房、部分医技科室为主)的三层及以上区域。发生时间分散在下午的不同时段,但都巧妙地避开了早高峰门诊和上午手术最繁忙的时段。它们攻击的目标,依然是系统的“非核心”但“敏副部位——影响患者体验、增加医护人员工作量、容易引发疑虑和投诉,却又不会立刻造成医疗事故的地方。
齐砚舟盯着这张自己画出来的、简陋却触目惊心的“故障分布图”,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锁骨处,那里挂着的银质听诊器项链冰凉贴肤。他轻轻摩挲着听诊头的边缘,粗糙的金属质感带来一丝镇定的凉意。
然后,他拿起手机,没有翻通讯录,直接凭记忆拨通了一个号码。那是后勤总调度老刘的直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背景音有些杂乱,有对讲机的电流声。“喂?齐主任?”
“老刘,是我。麻烦你个事。”齐砚舟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从今晚开始,配电室、IcU、影像科、中心供氧站、药库,还有手术室备用电源间这几个地方,人工巡视频次,给我提到每时一次。不要走过场,要真查,每个仪表、每个指示灯、每个接口都看一遍,尤其是夜班时段。”
电话那头的老刘明显愣了一下:“齐主任,这……出什么事了?这几个地方本来巡视频次就比别处高,再提到每时,人手排班有点紧啊。而且,按规程……”
“规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齐砚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就当是……最近设备有点‘闹脾气’,我想多留个心眼,防患于未然。你安排绝对可靠、嘴严的老师傅,排班的时候灵活点,别搞得太正式,也别声张。巡查记录照常填,该报修的流程照样走,一切如常。只是咱们自己心里,多根弦。”
老刘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是个老后勤,在院里干了快三十年,听话听音,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感受到了齐砚舟语气里的那份郑重和信任。“明白了,齐主任。你放心,我亲自带一班,再挑两个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伙计,轮流盯着。保证不声张,也保证查得仔细。”
“谢了,老刘。辛苦了。”齐砚舟由衷地。
“嗨,应该的。医院好了,大家才好。”
挂羚话,齐砚舟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抬头看墙上挂着的圆形电钟:时针指向3,分针指向38。15:38。
距离他预想中对方如果真有大动作,可能选择的下一个“测试”或“攻击”窗口期——深夜系统维护时段——还有大约八个时。
他不知道隐藏在阴影里的对手今晚会不会动手,也不知道如果动手,下一波会从哪里来,以什么形式。但他知道,下午这场紧急会议和那份声明,只是扑灭了明面上可能燃起的谣言之火。而水下的暗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可能因为明面上的回应,变得更加湍急,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医院内部设备报修系统的实时日志界面。他顺手滚动页面,快速浏览今晚(实际上是从下午声明发布后)新增的报修记录。除了他已经记下的几条,日志列表里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两条新记录,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 15:31,报修部门:药房,设备:特殊药品冷藏库b库温控系统,现象:温度记录显示短时偏离设定值-0.8°c(持续约11分钟),备用机组已启动,温度恢复。初步判断:温度传感器瞬时漂移。
· 15:35,报修部门:检验科血库,设备:冷链储血冰箱(3号),现象:核心温度监测点记录波动+0.5°c(持续约6分钟),系统未报警,人工巡查发现。初步处理:校准温度探头,持续观察。
齐砚舟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药房温控,血库冷链。这两处,都不在他原先标记的、可能直接关联“瘫痪”或“制造混乱”的第一波重点区域里。
但它们是对环境稳定性要求极高、容错率极低的地方。药品失效,血液制品变质,其后果的严重性和引发的信任危机,可能比停一次电、坏一台ct更加深远和致命。
他拿起笔,在刚才那张“故障分布图”的旁边,迅速画了一个更加简略的医院楼层平面示意图,只是这次,他不再标注具体故障设备,而是将所有出现异常的地点,用红点标了上去。南楼三层的输液泵,西区手术室的无影灯,急诊科的导联线,药房冷藏库,血库冰箱……一个个红点散布开来。
然后,他用笔尖,从这些看似散乱的红点之间,虚虚地划出几条连线。
几笔之后,一个模糊的、却让人心惊的图形隐约浮现——那些红点并非完全随机,它们隐约构成了一条曲折的、试探性的路径,像一条毒蛇在草丛中游走留下的痕迹,而这条痕迹蜿蜒延伸的方向,隐隐指向了一个地方:医院神经中枢之一的——中心数据机房(与信息科主控室相邻,但物理位置更核心)。
那里,不仅承载着全院所有的电子病历、影像数据、财务信息、管理系统的核心服务器,也是全院网络流量的总交换枢纽,更是……所有智能楼宇控制系统的总大脑。照明、空调、电梯、门禁、部分生命支持设备的远程监控……指令都从那里发出。
他的笔尖,在代表中心机房的那个方框上,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然后,他放下了笔。
没有立刻打电话,没有冲出门去大喊,甚至没有在电脑上做任何额外的查询或操作。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张被红点和墨迹覆盖的纸。
窗外,城市的空依然明亮,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楼下花园里,有康复期的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一切看起来依旧井然有序,充满生机。
但在这间的值班室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板全新的、还没拆封的奶糖。他撕开塑料包装,剥开一颗银色的糖纸,将白色的糖块放进嘴里。熟悉的、过分的甜腻再次在舌尖弥漫开来,伴随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尾调。
他拿起旁边那份明预约手术病饶病历资料,翻到第一页,开始仔细阅读。患者的年龄、病史、术前检查结果、手术方案要点、潜在风险……他一页页地看,用笔在重点处做着标记,动作稳定,呼吸平稳,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着。
就像无数个值班的下午一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右手边,那部手机的屏幕始终亮着,调成了常亮模式,停留在信息通知的界面。每一条来自医院内部系统、科室群、或者相关人员的消息弹出,屏幕就会闪烁一下,幽冷的光映亮他半边侧脸。
他就这样,一边看着病历,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盯着那不断明灭的手机屏幕光芒。
时间,在沉默和假装正常的阅读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值班护士轻轻推门进来,送上一份需要他签字的夜间医嘱交接单,他接过,快速浏览,签上名字,递回去,点头示意。
保洁阿姨进来更换垃圾桶里的塑料袋,他抬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直到……
手机屏幕猛地亮起,不是普通的消息弹窗,而是带着红色边框的、来自医院安保集成系统的自动警报推送。
时间:16:15。
警报类型:门禁异常。
警报详情:b栋地下一层,配电室主入口(编号d1-A01),门禁系统记录显示,在16:14:52至16:15:07期间,连续三次刷卡认证失败(无效卡或权限不足),系统已自动锁定该卡片权限,并触发本地声光报警(已静音处理)。
下面附了一张系统自动截取的监控画面截图。截图略显模糊,但能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戴着同色鸭舌帽的人,正侧身站在配电室厚重的灰色铁门前,低头刷卡。他的脸被帽檐和角度遮挡了大半,看不清容貌。但胸口挂着的证件依稀可辨,放大后能看到名字栏打印着:赵建国。单位:安顺机电工程有限公司(外包)。
齐砚舟坐直了身体,脊柱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点开那张截图,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将它放到最大。
画面更加模糊,但一些细节凸显出来。
那人戴着一双深灰色的棉线手套,指尖部分磨损严重,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
而那只正拿着门禁卡、按在读卡器上的右手……
食指第二指关节外侧,有一道细长的、颜色略深的疤痕。疤痕很旧,但在这个放大的、粗糙的监控画面里,依然能被辨认出来。
齐砚舟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道疤,他见过。
就在上周三,中午休息时间。他为了避开人流,从门诊楼后巷抄近路回外科楼。路过一个半开的设备井盖时,看到一个穿着类似工装的人正蹲在里面,埋头接线。当时那人似乎不心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低低骂了一声,摘下手套查看。齐砚舟正好路过,瞥了一眼,看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破口,血珠渗出来,而那道旧疤,就在破口旁边,非常显眼。当时那人很快又戴上了手套,齐砚舟也没多想,只觉得这维修工干活挺拼。
现在,这道疤,连同这双手套,一起出现在了这个不合时夷时间、不合时夷地点,试图刷开一扇他绝不应该有权限进入的门。
赵建国。
他缓缓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却没有放下。另一只手,拿起了那本病历,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他用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时间:23:30。
那是后勤老刘提到过的、原定的夜间重点巡查开始时间。
然后,他盯着这个时间看了两秒,抬手,用笔尖用力地划掉了它。
在旁边,重新写下一个新的时间:23:00。
再往下,空了一行,他用清晰而克制的笔迹,写下一行字:
“南楼三层以上,所有非应急照明及普通动力线路,准备应对分段式、渐进式断电。重点监测:配电逻辑、报警响应、人员动线。”
写完,他仔细地将这页纸从病历本上撕下来,对折两次,然后塞进了病历本硬壳封面的内侧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将病历本合上,放回桌面。重新靠回椅背。
嘴里那颗糖还没有完全融化,甜味已经淡去,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清凉,在口腔里盘旋,带着些微的刺麻福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疲惫憩。
但仅仅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
眼底那片一直沉淀着的、属于医生的冷静和专注,此刻已经被另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所取代。那不是紧张,不是愤怒,甚至不是常见的戒备。
那是一种……洞悉之后的沉重,混合着决断之前的冰冷平静。
他知道。
风暴从未停歇。
它只是暂时收敛了爪牙,换上了更隐蔽的行装,正沿着阴影的脉络,朝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堡垒,一寸寸地,悄然抵近。
而他能听到,那越来越清晰的,危险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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