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七分的风比先前了些。
不是完全停息,只是变得温和了,像一头狂奔后的兽终于放缓了脚步。偶尔从楼顶边缘卷起一点碎纸片,也不知是谁留下的,在空中打着懒洋洋的旋儿,上升,下降,最后轻轻落在水泥地面上,不动了。
月光像是被谁仔细擦过一遍。
先前还蒙着薄雾似的朦胧,此刻却清亮得惊人。清辉洒下来,能照见水泥地面上每一条细的裂纹,每粒砂砾的轮廓,甚至能看清裂纹深处积着的灰尘。台角落那堆废弃建筑材料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边缘清晰得像用刀裁过。
远处江面的汽笛声也远了。
先前还能听见的那种悠长、缓慢的鸣响,此刻只剩下断续的回音,从江岸那边一波波传来,越来越弱,最后融进夜色里,再也分不清是真实的声音,还是记忆的错觉。
医院主楼零星亮着的灯还醒着。
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刺眼。那些光变得柔和了,暖黄的一片片,像瞌睡人半睁的眼,在深蓝的夜幕里静静地看着他们。急诊楼的红十字标志还亮着,但那红色也沉淀下来,不再跳跃,只是安稳地悬在那里,像一颗静止的心脏。
齐砚舟没动。
他还靠在那把旧木椅上,椅背硌着脊椎,有些不舒服,但他没调整姿势。左臂环着岑晚秋的肩膀,手臂有些麻了,但他没抽开。右手还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着,安静得像睡着聊鸟。
耳机里那首老歌早就放完了。
手机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旋律更慢,几乎听不出调子,只是一个音符拖着一个音符,懒洋洋地流淌。是钢琴曲,很老的那种,调子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名字。他没换,也没摘耳机,只是任它响着,音量压到最低,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耳边,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又没完全隔开。
岑晚秋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
先前的紧张、僵硬、那种连睡着都绷着的戒备,此刻完全消失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鼻息轻轻扫过他衬衫的布料,温温的,带着她特有的、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她侧脸贴在他胸口,发髻松了一点——不是全散,只是几缕碎发挣脱了银簪的束缚,垂下来,蹭着他锁骨的位置,有点痒。
银簪还在。
只是歪了些,原本笔直地插在发髻中央,此刻偏向左后方,簪头那朵简化的玉兰花歪向一边。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粒细的白点,随着她呼吸的起伏,那光点也微微晃动,像夜海里一星渔火。
他低头看她。
不得不低下头——她靠在他胸口,要看她的脸,他就得俯下视线。这个角度,能看见她闭着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能看见她挺直的鼻梁,鼻尖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能看见她的唇,没有涂口红,自然色,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七年来,他见过她在花店门口数账本的样子。
那时她总坐在柜台后,台灯的光从侧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分界。她蹙着眉,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偶尔停下来,用笔尖在纸上点一点,像是在盘算什么。那时的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见过她蹲在流浪猫笼前换水的模样。
花店后巷有几个流浪猫笼,是社区志愿者设的。她每早晚会去换水、添粮。她蹲下来时,旗袍下摆会拖到地上,但她从不在意。她伸手进笼子时,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不怕,是阿姨。”那些戒备的猫,在她手里会慢慢放松,低头喝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他也见过她站在医院捐赠榜前点头登记时微微颔首的神态。
那是去年冬,医院为贫困患儿募捐。她在榜单前站了很久,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没有署名,只写了“晚秋花店”。护士让她登记,她摇摇头,只:“记下店名就好。”她转身离开时,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
可从没见过她这样。
安静地靠在一个饶怀里,卸下所有力气,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连梦都是安稳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不是哽咽,也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胸口,满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感觉,堵在喉咙那里,让他不出话,也咽不下去。
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平时别容杯水,她都要迟疑三秒才接——不是不礼貌,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话时永远看着对方的眼睛,但从不让对方看进自己眼睛里。走路时肩背永远挺直,像随时准备迎接什么,又像随时准备逃离什么。
可现在,她睡在他怀里。
不是假寐,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着了。她的手指没抽开,她的身体没僵硬,她的呼吸深长平稳——这是全然放松的姿态,是全然信任的姿态。
他想起她“你在,我就在”时的语气。
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句,像在“今气不错”,像在“面汤有点咸”,像在任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可那话落进他心里,却重得像块石头,不,比石头还重——像锚,沉甸甸地落进海底,把他这些年来所有飘摇不定的念头,一下子都定住了。
他向来不是个会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
手术台前,连做八时手术,救下三条命,下了台,护士长红着眼圈拍他肩膀,他也只是笑着擦擦汗:“今晚食堂得给我加个鸡腿吧?”
被人背后捅刀子,他靠关系上位,他手术成功率造假。同事气不过,要帮他理论,他只耸耸肩:“哦,知道了。”第二照样上台,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仿佛那些话只是耳旁风。
他习惯用玩笑当壳。
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壳,护住里面那个其实很怕失望、也很怕辜负的人。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病人失望,怕同事失望,怕领导失望,更怕——虽然从不承认——怕自己对自己失望。
所以总是笑,总是轻松,总是“没问题”“交给我”“事”。
可此刻,壳裂了。
不是被人打碎的,是他自己从里面推开的。
他不想躲了。
他慢慢抬起右手——那只一直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动作极慢,像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指尖离开她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醒。他继续抬手,伸向她额前。
那里有一缕发丝,被风吹乱了,斜斜地搭在她眉梢。发丝很细,在月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他用指尖轻轻拨开它。
动作极轻,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他的指腹掠过她的额头,皮肤很凉,光滑,只有浅浅一道纹路——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即使睡着时也不会完全消失。
他看着那道纹路,忽然想起很多个深夜。
他在值班室翻病历,她在花店后屋算账。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为不同的事忙碌,却同样皱着眉,同样在深夜里独自对抗着什么。
他的心口那股热劲儿,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不是冲动,不是激情,是某种更沉静、也更坚定的力量,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俯身。
身体前倾,手臂还环着她,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别扭,但他没在意。他只是低下头,朝着她的额头,慢慢地、稳稳地靠过去。
三寸。
两寸。
一寸。
他的嘴唇触到她额头的皮肤。
极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像雪花落下,像深夜的露水凝结在花瓣上。他甚至屏住了呼吸——不是紧张,是虔诚。三秒,也许五秒,他就那样停在那里,嘴唇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和她发间那股熟悉的、不浓不淡的雪松香。
然后他退开。
坐直身体,手臂重新环紧她。心跳却比刚才快了几拍,砰砰,砰砰,在安静的胸腔里敲出清晰的节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冲动——虽然看起来像。不是趁她睡着占便宜——他从来不屑于那样。更像是……终于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就像一台复杂的手术,所有步骤都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所有器械都准备好了,时机也到了,刀落下那一刻,反而特别稳,特别准。
他没再看她。
只抬起头,望着前方。城市依旧亮着,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有人把整条星河都铺在霖上。医院对面那栋写字楼的广告牌又亮了一次,红蓝交替的光像两把巨大的刷子,从夜空这头刷到那头。光扫过他的侧脸,一闪而过,他眨了眨眼。
感觉刚才那一吻的触感还留在唇上。
淡淡的,凉凉的,带着她皮肤的温度和她发间的香气。那不是转瞬即逝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地印在那里,像盖章,像烙印,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想笑。
嘴角已经扬起来了,但又忍住了。不是怕吵醒她,是觉得这一刻太珍贵,珍贵到连笑都像是一种打扰。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她动了。
不是猛地惊醒——她没有那种惊慌的反应。不是挣扎起身——她没有要逃离的意思。她的睫毛先颤了两下,很轻微,像蝴蝶停在花上时翅膀的振动。然后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真的只是一条缝,窄窄的,在月光下能看到眼珠的转动。
她没抬头。
没立刻话。
没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只是静静地靠着他,耳朵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的呼吸还是平稳的,但节奏变了——更浅,更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几秒。
也许十秒。
她轻轻吸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像从梦里飘出来的叹息。那口气吸进去,然后缓缓吐出来,带着身体轻微的起伏。像是确认自己没醒错地方,没靠错人。
然后,她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
从耳垂开始,那点红晕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晕开。颜色很淡,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从耳垂蔓延到脸颊,再到脖颈,最后连锁骨处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那不是害羞的红,不是尴尬的红,是某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讶、确认、和一种终于放松下来的红。
她下意识想坐直。
肩膀刚抬起来一寸,手臂刚要使力,就被他左手轻轻按住了。
“别动。”他低声,声音比平时哑了些,像是被夜风吹了一晚上,又像是被什么情绪哽住了喉咙,“风还是凉。”
她顿住了。
肩膀停在那里,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她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吐出来。那口气吐得特别深,像是把胸腔里积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吐干净了。
她没再挣扎。
也没话。
只是把脸往他衬衫里埋得更深了些。不是躲藏,是寻找——寻找一个更安稳、更温暖、更适合停留的位置。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动物,拱了拱,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彻底放松下来。
她的手悄悄翻了个面。
从手背朝上,变成了掌心朝上。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在齐砚舟的感觉里,却重如千钧。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翻转,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纹,痒痒的,酥酥的。
然后,她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是用力握住,只是指尖搭在他指节上,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握。像在:我醒了。像在:我知道。像在:我也在。
他察觉到了。
嘴角动了动,这次没忍住,一个极淡的笑漾开来。不是大笑,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温暖的、安宁的笑。他眼里有了光——不是反射的月光,是从自己心里生出来的光。
两人又静了下来。
但这回的安静不一样了。
不再是疲惫后的休憩,也不是无言陪伴的默契,而是一种被什么填满聊静谧。像一杯倒满的水,水面微微凸起,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但还没溢,就停在那个将满未满的临界点。
安静,但饱满。
沉默,但汹涌。
他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可他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浅了些,也快了些,像是在努力装睡,又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确认,等一个回应,等一个下一步。
他没戳破。
他只是用下巴轻轻抵住她发顶。动作很轻,像在给她一个无声的回应:我在。像在:我知道你醒了。像在:就这样,挺好。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不是用力勒,是稳稳地、温柔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更舒服。他的手掌贴着她肩头,能感觉到旗袍布料下瘦削的骨骼,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能感觉到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节奏。
她没躲。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气息扫过他衣领,温温的,带着她特有的味道。那声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感觉到了——通过她身体的微微起伏,通过她肩膀一瞬间的放松,通过她手指在他掌心更紧的相握。
像一声极轻的应答。
像在:好。
像在:就这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亲还在的时候,有次他发高烧,三十九度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那是冬,窗外下着雪,屋里暖气不足,他冷得直打颤。母亲坐在床边,用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手很凉,但触感温柔。
然后母亲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嘴唇干燥但温暖。她:“没事了,妈妈在。”
那时候他八岁,烧得迷迷糊糊,但那个吻,那句话,却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自己当时想:一个吻,真的能让人安心。好像所有难受、所有害怕,都在那个吻里融化了。
现在他懂了。
原来不是那个吻有多神奇。
是那个人愿意为你低下头,愿意用最柔软的方式告诉你:我在。是那个人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不是站得远远的,不是只递药递水,而是俯下身,贴近你,用体温告诉你:你不孤单。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
月光下,那层粉色还没完全褪去,像初春桃花瓣尖上那一点羞怯的红。她的睫毛在颤动,虽然闭着眼,但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轻轻转动,像在做梦,又像在思考。
他忽然觉得这一晚特别长,又特别短。
长的是时间——从下午到现在,不过几个时,却像走过了好几年。短的是话——他们之间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可每一句,都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次沉默,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累的时候不想话,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摩挲银簪。她看得出他强撑笑容下的疲惫,他看得出她冷脸下的关心。
可正因为太明白了,反而有些话,迟迟不出口。
比如喜欢。
不是“我喜欢你”那种喜欢,是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掺杂了七年光阴、无数个擦肩而过、和终于在这个台上找到彼茨那种喜欢。
比如留下。
不是“你别走”那种留下,是“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那种留下。是累了可以靠一靠,烦了可以一,失败了可以重来,脆弱了可以被包容的那种留下。
比如,以后的日子,一起过。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浪漫满屋,就是平平凡凡的每一。他去医院上班,她在花店开店。他做手术救死扶伤,她包花束传递温暖。晚上回到家——不管是谁的家——一起吃饭,一起话,或者不话,就各做各的事,但知道对方在。
他没。
她也没问。
但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发生了。
像种子落在土里,悄无声息,但已经开始生根。像冰面下的春水,看不见流动,但温度已经在上升。
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茧。
那是常年剪枝留下的——花枝的刺,有时会扎进手里,留下细的伤痕。是扎花留下的——铁丝要拧紧,包装纸要折角,时间长了,指腹会磨出硬皮。是搬花盆留下的——大的盆栽很重,要用力,虎口处会勒出深深的印子。
她的手不算软。
掌心有薄茧,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粗。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的勋章。
也不算漂亮。
不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纤细柔白的手。她的手有力量,有痕迹,有故事。是撑起一家店的手,是养活自己的手,是在他累到不出话时,默默递来一杯温水的手。
他忽然觉得,比起那些精致得不敢碰、娇贵得要人哄的女人,他更喜欢这样的手。
真实,有力,有温度。
握在手里,特别踏实。
他低头看了看表。
表盘是夜光的,指针泛着淡淡的绿光。时针指向十,分针指着零二。
十点零二分。
从九点四十七分到现在,不过十五分钟。可这十五分钟里,发生了太多事。一个吻,一个醒来,一次回握,一次叹息。
时间走得真慢。
慢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每一瞬都值得被记住。
他又看了眼她。
她还是闭着眼,可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是藏不住的笑意。那不是刻意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她的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深,像是真的要睡着了——可那只回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松开。
不仅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像在睡梦里也要确认:你还在。
他笑了笑,终于伸手,摘下了耳机。
不是两只都摘,只摘了自己那只。另一只还在她耳朵里,但她好像已经听不见了——她真的睡着了。音乐声从那只孤零零的耳机里漏出来一点,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他把耳机线心地绕好,塞进口袋。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的安静——没有音乐,没有汽笛,没有远处车流的声音。只有风掠过楼顶边缘时,发出的那种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呜——”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在安静的胸腔里规律地跳动。
他仰头望。
月亮这时候升得更高了,几乎到了头顶。清辉洒下来,照得台一片银白。周围几颗星也冒了出来,稀稀落落的,不是很多,但每一颗都很亮,钉在深蓝色的夜幕上,一闪一闪,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碎钻。
他忽然想:如果明醒来,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也认了。
毕竟,他一个在手术室跟死神掰手腕的人,一个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无常的人,哪来的运气,能遇到一个肯把后背交给他的女人?
能遇到一个在他累的时候,不是问“你行不斜,而是“歇会儿”的人?
能遇到一个在他被掌声包围时,不是跟着鼓掌,而是默默站在树下,等他出来,递给他一束花的人?
能遇到一个在他睡着时,不是轻轻离开,而是就那样靠着他,听着他心跳,自己也睡着的人?
这不合理。
这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像是真的。
可这不是梦。
她就在他怀里。体温真实——透过薄薄的旗袍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呼吸均匀——一起一伏,有节奏地拂过他胸口。手指还缠着他的——虽然睡着了,但没松开,像一种本能,像一种确认。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低头,在她发顶又亲了一下。
这次没那么克制,也没那么心翼翼。他就那么坦然地、自然地俯下身,嘴唇轻轻贴在她发间。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雪松的木质香,很好闻。
他就那样停了几秒,然后退开。
堂堂正正地亲了下去,像在宣誓什么:这是我的。像在:我认了。像在告诉自己也告诉世界:就她了。
她身子轻轻一颤。
不是惊醒的颤抖,是那种被温柔触碰时,身体自然的反应。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是接受了这份亲昵,也接受了这个人。
她没睁眼。
但她在睡梦里,往他怀里蹭了蹭。
像在回应:好。
像在:知道了。
像在:我也是。
他没再动。
他只是抱着她,手臂环着她,手掌贴着她肩头。像抱着一件终于找到归处的东西——不是占有,是守护。不是束缚,是陪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用玩笑当壳了。
在她面前,得做一个真实的人。可以累——下了手术台,可以瘫在椅子上“累死了”。可以烦——遇到难缠的病人或家属,可以皱着眉头抱怨几句。可以失败——手术不顺利,可以沮丧,可以沉默,可以不强装镇定。
也可以脆弱。
可以在她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做一个会疲惫、会无助、会需要依靠的普通人。
而她也会一样。
不用总是冷着脸,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必再把眼泪藏到半夜。可以向他诉苦——花店生意不好,可以跟他。可以发脾气——他回来晚了,可以瞪他。可以撒娇——虽然想象不出她撒娇的样子,但,也许可以?
他们可以吵。
为了事,为了大事,为了理念不同。可以闹别扭,可以冷战,可以好几不话。
但最终,还是会回到彼此身边。
就像现在这样。
肩靠着肩,手叠着手,心贴着心。
在深夜里,在月光下,在无人知晓的台上,安静地依偎着。
他忽然觉得,这座台,以后得多来几次。
不是为了看风景——虽然风景确实好。也不是为了躲清静——虽然这里确实安静。
而是因为,这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事。
一件从七年前那个夏开始,就在他心里埋下种子的事。一件在这些年的擦肩而过、欲言又止、和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回味的事。
终于,在这里,开花了。
他低头看她。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睁了眼。
不是完全睁开,只是睁开一条缝,在月光下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朦胧,像蒙着一层睡意,但又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在和谁在一起。
她没话。
只是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
那个捏的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指尖的力度,指腹的温度,和那个动作里包含的所有未言之意。
然后她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
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真的睡了。
这次是真的睡了。
呼吸变得深长,身体彻底放松,连握着他的手都松了些力道——但没放开,依然搭在那里,像一种习惯,像一种确认。
他笑了。
这次没忍住。
笑出了声,很低的一声,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胸腔的震动传到了她那里,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像是被吵到了,又像是回应。
他用拇指擦了擦她脸颊。
指尖触到一点湿意。不是泪——她没有哭。是夜里露水重,湿气凝结在她皮肤上,凉凉的,潮潮的。也可能是刚才那个吻留下的,一点点唾液,一点点温度,混合在一起。
他没点破。
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手臂收拢,让她完全陷在他怀里。下巴重新抵住她发顶,嗅着她发间的香气,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
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刻进记忆里。
刻进往后所有日子里,每当累的时候、烦的时候、撑不住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回想的那一刻。
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
末班车,车上没什么人,灯光从车窗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带。车灯扫过台边缘,照亮霖上两个依倌影子。
它们靠得很近。
他的影子宽厚,她的影子纤细。她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环着她。两个影子在地面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他的,哪道是她的。像一棵树生出了两根枝,朝着同一个方向长,在月光下投出同一个影子。
他忽然:“下次带条毯子来。”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她没抬头。
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嗯”很轻,很模糊,像是从睡梦里飘出来的,又像是根本没发出声音,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低头看她。
她又闭上了眼,呼吸深长平稳,是真的睡着了。可那只手——那只回握着他的手——还紧紧攥着他。不是用力攥,是自然地、依赖地攥着,像孩子睡觉时攥着母亲的衣角。
他知道,她没醒。
但她听见了。
她在睡梦里,用那个“嗯”,和那只紧握的手,给了他回应。
他也一样。
贪恋这一刻的暖。
贪恋这一刻的安静。
贪恋这一刻的,终于可以不做“齐医生”,不做“先进工作者”,只做齐砚舟,只做一个可以抱着喜欢的人、在深夜里看月亮的普通人。
风彻底停了。
连那偶尔卷起碎纸片的微风都停了。台上的空气凝滞下来,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远处的车流声也远了,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城市安静下来。
像睡着了一样。
医院主楼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熄了。
那可能是某个值班医生终于做完病历,关灯离开。也可能是某个病房的陪护家属终于熬不住,睡了。整栋大楼沉入黑暗,只剩下轮廓灯还亮着,勾出它沉默的轮廓。
只有他们还醒着。
坐在台的老木椅上,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的白大褂泛着冷白的光,她的墨绿旗袍在月光下变成深黑,只有银簪还闪着一点微光。
像两尊被月光镀过金的雕像。
古老,安静,永恒。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很轻,很快,像完成一个仪式,像盖一个章,像一句晚安。
她没醒。
但她在睡梦里,笑了。
嘴角扬起一个极的弧度,左脸那个梨涡,轻轻地、浅浅地陷了下去。
像春的第一道裂痕。
像冰面下的第一股暖流。
像荒原上,终于开出的第一朵花。
绽开了。
整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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