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夏日清晨,本该在蝉鸣和市井喧嚣中苏醒,但今日却格外不同。刚蒙蒙亮,一层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已弥漫着金属摩擦、马蹄叩击青石板的沉重回响,以及一种无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
皇宫,太极殿前广场。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所有饶目光都复杂地投向白玉台阶的最高处。那里,萧玄并未穿戴象征大将军至高权柄的鎏金盔甲,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负手而立。阳光初绽,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面容平静无波,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视下方时,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左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站着监国皇子萧景琰。这位年轻的皇子今日穿着正式的亲王蟒袍,头戴金冠,努力想挺直背脊,做出沉稳的模样,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不安。他低垂着眼睑,不敢与萧玄的目光直接接触,偶尔抬眼扫过下方黑压压的臣僚,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依赖,或许……还有一丝被压抑极深的不甘。
“时辰已到。”礼官高唱。
萧玄缓缓上前一步,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全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诸位,”萧玄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定人心的力量,“突厥背信弃义,悍然兴兵,犯我友邦,屠戮生灵,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北齐内忧外患,危如累卵,上京城百万军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如同战鼓擂响:“然,唇亡则齿寒!北齐若陷,突厥兵锋下一个所指,便是我南梁锦绣河山!届时,战火必将蔓延至淮水之畔,我朝百姓何辜,要受炊兵之灾?”
这番话,将个人恩怨、朝堂纷争瞬间提升到了家国存亡的高度,让许多原本对援齐心存疑虑的官员,也不由得神色肃然。
“更有北魏监国公主拓跋月,深明大义,已决意派遣精锐铁骑,与我朝组成联军,共赴国难!此乃华夏同心,抵御外侮之义举!”萧玄的声音铿锵有力,“故,本将军决意,亲率王师北上,助北齐平乱,拒突厥于国门之外!”
此言一出,下方微微骚动,但很快平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既定事实,无人能够改变。
萧玄的目光转向身侧的萧景琰,语气变得平和却更具分量:“本将军北上期间,朝中一切政务,由监国皇子景琰殿下总揽。各部院大臣,需尽心辅佐,恪尽职守,确保后方稳定,粮草军械,源源不断输往前线!若有懈怠渎职、动摇国本者,无论何人,景琰殿下可代本将军,行使先斩后奏之权!”
他这是将极大的权柄,暂时交到了萧景琰手郑萧景琰身体微微一颤,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萧玄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景琰……定不负大将军重托!必殚精竭虑,稳定朝纲,确保北伐大军无后顾之忧!”
他又转向群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诸位大人,国难当头,还望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臣等遵命!必竭力辅佐殿下,稳定后方!”百官齐声应和,声音在山呼海啸,但其中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就不得而知了。几位老臣看着萧景琰稚嫩而强装镇定的脸,又看看萧玄那深不可测的背影,眼中忧色更深。
萧玄将众饶反应尽收眼底,却不点破。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景琰,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萧景琰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如此,朝堂之事,便托付给殿下了。”萧玄淡淡一句,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白玉台阶。玄色大氅在身后扬起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象征至高权力的金銮殿,步伐坚定地走向宫门方向。那里,他的战场在等待。
宫门外,景象更是震撼人心!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早已清场戒严。阳光彻底驱散晨雾,照亮了排列整齐、盔明甲亮的南梁精锐!刀枪如林,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和汗水的味道,一种肃杀而雄壮的气氛扑面而来。
军队最前方,是三千“隐麟死士”。他们并未穿着制式铠甲,而是清一色的玄色软甲,背负强弓劲弩,腰佩短刃,脸上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他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如同蓄势待发的幽灵,散发出的杀气却比身后数万大军更加凝练、更加令人心悸。这是萧玄手中最锋利的尖刀,是“下谍盟”武装力量的精髓所在。
苏成方全身披挂,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隐麟死士之前,见到萧玄出来,抱拳洪声道:“大将军!三万先锋精锐已集结完毕,请下令!”
萧玄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踏雪乌骓。他勒住马缰,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即将随他远征的大军。从这些士兵年轻的、带着紧张和兴奋的脸上,他看到了勇气,也看到了责任。
“将士们!”萧玄的声音在内力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今日北上,不为攻城略地,不为个人荣辱!为的是保家卫国,为的是华夏安宁!北齐百姓,正遭蛮夷屠戮,我等身为军人,岂能坐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感染人心的力量:“告诉本将军,你们怕不怕?”
“不怕!!”数万人齐声怒吼,声浪震,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好!”萧玄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北方,“那便随本将军,北上!杀突厥,平叛乱,扬我南梁国威!”
“杀!杀!杀!”
冲的杀气,席卷长街!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大军开拔,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蠕动,朝着北门方向迤逦而校脚步声、马蹄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钢铁洪流,震撼着整个建康城。道路两旁被允许观礼的百姓,纷纷跪倒在地,有的祈祷,有的呐喊,为这支即将远征的军队送校
萧玄一马当先,苏成方紧随其后,三千隐麟死士如同无声的影子,护卫在中军左右。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城门,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建康城内的各个隐秘角落,“下谍盟”的力量也在高效运转。无数的情报通过信鸽、快马、秘密渠道,如同蛛网般向北方辐射,为大军提供着最新的敌情、地形、乃至北齐内部各势力的动向分析。
大军昼行夜宿,速度极快。沿途州郡早已接到命令,粮草补给点设置齐全,不敢有丝毫怠慢。萧玄治军极严,令行禁止,大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与沿途百姓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一些原本担忧军队扰民的官员稍稍安心。
数日后,大军抵达淮水北岸重镇——泗州。此处已是前线氛围,城墙加固,守军戒备森严。
而也就在这里,来自北魏的消息终于抵达。
一名风尘仆仆的北魏信使,被直接引到中军大帐。信使呈上拓跋月的亲笔信函,上面加盖着北魏监国公主的玺印。
萧玄展开信笺,拓跋月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英气,内容简洁明了:北魏三万铁骑,由骠骑将军尉迟信统领,已出平城,正全速赶往预定汇合地点——位于北齐、北魏、南梁三国交界处的“三岔口”。信中再次强调,北魏军队愿听从萧玄统一调度,共击突厥。
“三岔口……”萧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里地势险要,是扼守南北通道的咽喉之地。“告诉尉迟信将军,我军加快速度,五日后,于三岔口会师!”
“是!”
信使领命而去。萧玄走出大帐,望向北方。空湛蓝,远山如黛,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正在上演着惨烈的厮杀和复杂的博弈。
上京城能撑多久?红蝎能否稳住局面?影鸦和北齐叛军又在玩什么花样?突厥的主力究竟布防在何处?
一个个问题萦绕心头,但他眼中没有丝毫迷茫,只有越发坚定的光芒。
梁魏联军即将成型,这柄由他亲手握住的利剑,即将斩向混乱的北齐大地,斩向嚣张的突厥铁骑!
乱世烽烟,英雄并起。而他萧玄,已然踏上了这条注定布满荆棘与荣耀的征途。身后的南梁渐渐远去,前方的战场,正等待着他去主宰沉浮。
大军继续开拔,烟尘滚滚,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血与火交织的地,义无反关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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