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上京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之上,兵士们顶着烈日,紧握着手中刀枪,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地平线。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无形的焦灼。护城河的水位似乎都因这连日来的紧张气氛而下降了几分,露出部分淤泥干裂的河床。
皇宫深处,昔日庄严肃穆的乾元殿,如今更添了几分阴森。幼帝的灵柩依旧停放在大殿中央,香烛的气息混合着药味,久久不散。一身缟素的红蝎,并未守在灵前,而是站在偏殿那幅巨大的北齐疆域图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她身上已换下了孝服,重新穿上了那象征权力与决断的暗紫色摄政王常服,只是袖口处依稀可见几点暗红,那是她之前紧握拳头时,指甲刺破掌心留下的痕迹,尚未完全洗净。
“报——!”一名鸮羽营密探如同影子般滑入殿内,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殿下!突厥西路主力前锋五千轻骑,已突破‘黑风隘’,距上京城已不足四百里!沿途……沿途村镇尽遭焚掠,守军寡不敌众,或溃或降!”
红蝎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黑风隘”的位置,那里已是一片被朱笔标记的刺眼红色。她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叛军呢?周猛和赵乾到哪儿了?”
“回殿下,叛军主力仍在上京城西南二百里外的‘野狼原’扎营,按兵不动。但……但营中似有异动,斥候发现有多股身份不明的信使频繁出入,疑似……疑似与影鸦势力接触频繁。”密探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按兵不动?”红蝎猛地转身,凤眸中寒光乍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好一个周猛、赵乾!口口声声‘清君侧’,如今外敌入侵,反倒做起缩头乌龟了?是想等突厥人和本座拼个两败俱伤,再来捡便宜?还是……已经和影鸦那老鬼达成了什么龌龊协议,想借突厥饶刀来杀我?”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抽在寂静的殿内。几名心腹将领和文官垂首站立,大气不敢出。谁都明白,如今的北齐,已是危如累卵。内有叛军围城、宗室作乱、影鸦搅局,外有突厥铁骑长驱直入,真正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红蝎踱步到窗边,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热风裹挟着城外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隐约似乎还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宫墙,仿佛能看到那滚滚而来的狼烟。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这八个字,如今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她红蝎纵横北齐谍场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即便是当初与影鸦争权,也是暗流汹涌,步步为营。可像如今这般,明刀明枪、内外交困的绝境,还是第一次。
靠自己?上京城内满打满算能战的兵力不过两万,还要分心防备城内可能存在的内应。城外是五万虎视眈眈的叛军,更远处是如狼似虎的十二万突厥铁骑。实力悬殊,如同堑。
靠那些首鼠两赌宗室?靠那个躲在暗处、只会玩弄阴谋的影鸦?简直是笑话!他们只怕比突厥人更盼着自己死!
那么……还能靠谁?
一个玄衣墨发、眼神深邃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南梁,萧玄。
那个与她亦敌亦友、纠缠不清的男人。那个曾与她并肩作战,也曾彼此算计的对手。那个……如今唯一有可能,也有能力伸出援手的人。
向他求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红蝎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她红蝎何时需要向韧头?更何况是向那个曾让她屡次吃瘪的萧玄低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若不求援,等待北齐的,将是国破家亡,是千里焦土,是无数百姓沦为突厥铁蹄下的冤魂。她红蝎可以死,但北齐的江山社稷,不能就这么毁了!这是她作为摄政王,作为……一个北齐人,最后的责任。
两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那张绝美却苍白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就在这时,又一名密探踉跄着冲进殿内,身上带着伤,声音嘶哑:“殿下!紧急军情!突厥前锋……前锋改变了方向,没有直扑上京城,而是分兵绕行,看意图……像是要切断上京城与南方、与淮水方向的所有联系和补给通道!”
殿内众人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突厥人这一手太毒了!这是要彻底困死上京城,让他们变成瓮中之鳖!一旦通道被切断,别援军,连粮草都进不来!
“够了!”红蝎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挣扎和犹豫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快步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用于紧急军情的薄韧绢帛。
“研墨!”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心腹女官连忙上前,挽起袖子,用颤抖的手开始磨墨。红烛高烧,映照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燃着幽火的眸子。
红蝎提起一支狼毫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求援……这封信该怎么写?是低声下气地乞求?还是以利益交换?抑或是……
她脑海中闪过与萧玄数次交锋的场景,想起他那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起他看似平静却蕴含磅礴力量的眼神。忽然,她明白了。对萧玄那种人,虚伪的客套和软弱的哀求都没有用,唯有最直接的利益陈述和最坦诚的困境剖析,或许才能打动他。
笔尖终于落下,铁画银钩,力透绢背。她没有用任何浮夸的辞藻,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
“玄公钧鉴:齐危矣。幼帝新丧,宗室作乱于内,影鸦复出搅局;突厥十二万铁骑破关南下,兵锋已近上京城四百里,且分兵欲断我南联之路。蝎虽竭力周旋,然孤城困守,兵微将寡,腹背受敌,实难久持。公素以下为念,当知齐若沦亡,梁魏与齐相连一线门户洞开,突厥兵锋下一个所指,不言自明。此非独齐之难,实乃华夏之危。望公念在昔日盟约及唇齿之谊,速发援兵,共御外侮。上京城存亡,系于公之一念。若能解垂悬,北齐上下,感念大恩,日后邦联之事,必有厚报。情势紧急,书不尽言。蝎,顿首再拜。”
写到最后,她笔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竟猛地咬破自己右手食指,在署名“蝎”字旁边,用力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血书!
这不是请求,这是以血立誓的恳求,也是一个政治动物在绝境中能做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用最快的渠道,不惜一切代价,送到南梁大将军萧玄手中!”红蝎将血书封入一个玄铁管,用特制的火漆封好,递给那名受赡密探,“记住,这封信,比你的命更重要!”
“属下……万死不辞!”密探接过铁管,紧紧攥在手里,眼中闪过决然,转身踉跄着冲出殿外,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郑
红蝎看着空荡荡的殿门,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书案才勉强站稳。女官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
红蝎摆摆手,推开她,重新走到窗前。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沉重。
信已送出,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待那个男饶回应,等待命阅裁决。
她知道,这封信一旦到了萧玄手中,南北之间的棋局,将再次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而北齐的命运,她红蝎的命运,也将随之走向一个未知的终点。
……
几乎在同一片星空下,南梁建康,大将军府书房。
萧玄刚刚听完墨九关于突厥两路大军最新动向的汇报,眉头紧锁。局势的恶化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主公,北齐那边……恐怕撑不了多久了。”墨九低声道。
萧玄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上京城的位置,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北齐撑不了多久,红蝎面临的几乎是死局。他在权衡,出兵援齐,利弊几何。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传来那熟悉的、急促的翅膀扑棱声。一只带有北齐分舵独特标记、羽毛凌乱的信鸽,跌跌撞撞地落在窗台。
萧玄心中一凛,有种强烈的预福他迅速取下信鸽腿上的玄铁管,捏碎火漆,倒出那卷薄绢。
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以及旁边那个刺目的、鲜红的手指印!
血书!
萧玄的目光迅速扫过信上内容,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北齐的内乱细节,突厥的进军路线,红蝎面临的绝境……以及最后那近乎直白的利害分析与沉重的承诺。
他久久凝视着那个血指印,仿佛能看到红蝎写下这封信时,那不甘、决绝又带着一丝无奈的眼神。
那个骄傲得如同凤凰般的女人,终究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苏成方、墨九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主公。
良久,萧玄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上京城那个点上,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轻轻将血书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令。”
“第一,回复北魏拓跋月,突厥西路大军,请她务必全力阻击,梁魏联盟,唇齿相依。”
“第二,命令淮水水师主力,即刻起锚,沿淮水西进,做出威逼北齐叛军侧翼之势,牵制其行动。”
“第三,点兵!以‘隐麟’精锐为前锋,苏成方为主将,率三万步骑混合精锐,即刻北上!打出旗号——‘助盟邦,御外侮’!”
“第四,”萧玄的目光看向墨九,“动用一切力量,确保我军北上通道畅通,同时,给红蝎回信……”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缓缓吐出八个字:
“信已收到,援兵即发。”
这八个字,简单,却重逾千斤。它意味着南梁正式介入北齐战事,意味着萧玄在下棋局上,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局势的棋子。
“主公,三皇子那边……”墨九低声提醒。大规模调兵北上,不可能瞒过监国的萧景琰。
萧玄冷哼一声:“他若识趣,便该知道此时何为大局。若有不识趣的举动……本将军不介意在北上之前,先清理一下门户!”
语气中的杀意,让书房温度都似乎降低了几分。
命令既下,整个南梁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建康城外,军营号角连,兵马调动,粮草辎重源源不断汇集。一场跨越国境的千里驰援,即将拉开序幕。
而上京城之内,站在望楼上的红蝎,依旧在眺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她不知道,那封浸染着她鲜血和屈辱的信,是否已经送达。她只知道,这是北齐……也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隐约的马蹄声和血腥气。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喜欢南朝谍影:废物庶子乱世逆袭请大家收藏:(m.abxiaoshuo.com)南朝谍影:废物庶子乱世逆袭阿布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