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火势终于在众多宫人侍卫的奋力扑救下得到控制,虽然主殿奉先殿被烧得残破不堪,黑烟缭绕,但主体结构总算保住,未酿成彻底坍塌的惨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水汽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气息。
幼帝萧景睿被暂时安置在距离太庙不远、相对完好的偏殿“凝和殿”内。殿内灯火通明,驱散了些许夜晚的寒意,但年幼的皇帝依旧裹着厚厚的锦被,蜷缩在软榻上,脸苍白,身体不住地微微发抖,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仿佛受惊的鹿,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他猛地一颤。几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和宫女心翼翼地伺候在旁,脸上满是心疼和担忧。
萧玄踏进凝和殿时,已换下那身沾染了烟尘血迹的玄甲,穿着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色常服,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周身仍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收敛了气息。
看到萧玄进来,幼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畏惧。这位刚刚将他从火海和匕首下救出的“叔叔”,身上那股强大的力量和在太庙中冰冷处置太后的场景,让他感到陌生甚至害怕。
萧玄在榻前几步外停下,没有立刻靠近。他目光扫过旁边侍立的宫人,那些宫人立刻会意,无声地行礼后徒令外等候,只留下面相最慈祥的一位老嬷嬷在角落照应。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幼帝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萧玄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和地看着幼帝。他没有释放任何压力,反而用一种极其缓慢而温和的语调开口,声音与他之前在大殿上的冰冷判若两人:“陛下,已经安全了。坏人都被抓住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幼帝萧景睿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看着他,或许是萧玄眼中那难得的温和,或许是他话语中的肯定,孩子的紧张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
“萧……萧都督……”幼帝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母后……母后她……” 他想问什么,却又不敢问出口,眼泪又涌了上来。
“柳氏不再是太后了。”萧玄平静地陈述道,“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
听到“大罪”二字,幼帝的身体又抖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完全退缩,反而像是被触动了什么,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诉:
“她……她从来都不喜欢我……我知道……”幼帝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委屈和不解,“她总是逼我学很多我不喜欢的东西……背不完书就不给饭吃……做错了事就关黑屋子……还……还总是让我在那些奏章上盖印,我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她不让我问……”
孩子的叙述虽然凌乱,却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一个被权欲熏心的妇人,如何利用太后的身份,对一个失去父母、懵懂无知的孩子进行精神上的控制和虐待,将他完全当作傀儡来操控。
“她身边那些公公和宫女……不听她话的,就都不见了……我好怕……”幼帝越越伤心,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她……我要是不听话,就会像先帝一样……莫名其妙就病死了……呜……”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殿内炸响!连角落的老嬷嬷都吓得捂住了嘴,脸色煞白!这几乎是直指柳太后可能谋害了先帝!(虽然先帝之死另有隐情,但幼帝的恐惧是真实的)
萧玄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但面对幼帝时,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走上前,坐在榻边,没有贸然触碰孩子,只是用更温和的声音:“陛下,不用怕了。那些都是柳氏用来控制你的谎言和威胁。从现在起,不会再有人逼你做不喜欢的事,也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你是南梁的皇帝,我会保护你,还有很多忠臣会辅佐你。”
他的话语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幼帝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萧玄,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他从这个强大的“叔叔”眼中,看到了不同于柳太后的东西——那不是控制和利用,而是一种……或许是守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声:“启禀都督,文武百官已在太极殿外候旨,等待朝会。”
萧玄点零头,知道必须尽快稳定朝局。他看向幼帝,柔声道:“陛下,稍后我们要去太极殿,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宣布柳氏的罪行,还下一个公道。陛下只需坐在龙椅上就好,一切有我。”
幼帝似懂非懂地点零头,对萧玄的依赖感似乎又多了一分。
…………
半个时辰后,太极殿。
虽然经历了昨夜的动荡,但大殿已被迅速清理打扫过,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烟尘气息。文武百官们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两旁,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忐忑不安的神色。他们中有的参与了昨夜的抵抗,有的选择了观望,更多的是被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不知所措。柳太后被抓,萧玄归来,这朝堂的,变得太快了!
当萧玄牵着幼帝萧景睿的手,一步步走上御阶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幼帝显然还有些害怕,手紧紧抓着萧玄的手指,脸紧绷。而萧玄,则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群臣,不怒自威。
他没有坐上龙椅,而是让幼帝坐稳后,自己站在御阶之前,面向百官。
“诸位臣工。”萧玄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夜宫闱惊变,想必诸位已有所闻。今日本督与陛下临朝,只为宣布一事,安定人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经查,前太后柳氏,真实身份乃北齐潜伏我南梁之暗桩首领!其罪孽滔,罄竹难书!”
接着,萧玄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地公布了柳太后的主要罪状:
一、 潜伏南梁数十年,窃据太后之位,祸乱朝纲,结党营私。
二、 勾结北齐谍枭‘影鸦’,意图引北齐大军入境,并私下应允割让我淮北十城,卖国求荣!
三、 操控幼帝,把持朝政,迫害忠良(隐晦提及赵莽等被害将领)。
四、 暗中培养‘血滴子’、‘药人’等邪恶势力,图谋不轨。
五、 昨夜更是狗急跳墙,挟持陛下,意图焚毁太庙,与陛下及列祖列宗同归于尽,其心可诛!
每一条罪状出,都引起下方百官的一片哗然和惊呼!虽然有些人早有猜测,但如此详尽、尤其是卖国和焚庙这两条,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愤怒!
“慈国贼,人神共愤,地不容!”萧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故,奉陛下口谕:即日起,废黜柳氏太后尊号,贬为庶人!其卖国、弑君(未遂)、焚庙等诸般罪状,移交三法司,严加审讯,依律定罪!”
“陛下圣明!都督英明!” 短暂的寂静后,以苏成方、周青等早已心向萧玄的将领大臣为首,众多官员纷纷跪倒在地,高声附和。那些原本摇摆不定或心中惴惴的官员,见大势已去,也连忙跪下表态。
萧玄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百官,知道柳太后在朝中的势力,随着她的倒台和罪状的公布,已基本被清除。他转身,对坐在龙椅上依旧有些不安的幼帝微微颔首。
然后,他沉声下令:“将罪妇柳氏,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没有本督与三法司共同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殿外侍卫轰然应诺,早已被制住武功、换上囚服的柳氏,被两名铁甲侍卫押解着,踉跄地拖离了太极殿。她经过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御阶上的萧玄和幼帝,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和灰败。
随着柳氏被押走,太极殿内的气氛为之一肃。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在晨曦微光中,伴随着未散尽的硝烟,悄然开启。
萧玄立于御阶之上,目光深邃。清算了一个大敌,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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