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辆考斯特消失在视野尽头，原本凝固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送行的人群里，轻轻吐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市长戴雨，没急着上车，而是转身走到许面前。
他脸上挂着笑容，抬手在许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很沉。
“许啊，省长的指示是尚方宝剑，也是紧箍咒。我就送你四个字，趁热打铁。”
戴雨完，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朱云，随后钻进了车里。
车队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心思各异的东山班子。
朱云胃里还在翻江倒海。
他强撑着看向许，刚想挤出些客套话来掩饰尴尬，许的声音已经响起。
“黎主任。”
县委办主任黎常开，马上回到：“书记，我在。”
“通知所有在家常委、副县长，一时后，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常委扩大会议。”
许没看朱云，而是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落实省长视察讲话精神，这是头等大事，谁也不准请假。”
朱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
一时后，县委大楼，常委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拉了一半，室内光线有些昏暗。
许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身后是巨大的党旗。
他没有翻开笔记本，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让每一个进场的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福
朱云坐在左手第一位。
他显然刚洗了一把脸，发梢还沾着水珠。
麦浩锋、汪宏等韧着头，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却半没写出一个字。
昨晚朱云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包厢的画面，还在他们脑海里循环播放。
“开会。”
许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同志们，今的场面大家都看到了。萧省长把咱们东山比作全省转型的排头兵。这三个字，是荣誉，更是军令状。”
许手顿了顿，继续道：
“排头兵就要有排头兵的样子。今的会，不谈虚的，只谈落实。黎主任，把文件发下去。”
黎常开立刻将一沓早已打印好的文件分发到每位常委手郑
《关于成立东山县重点项目推进领导组的实施意见（草案）》。
朱云拿起文件，只看了标题，眼皮就是一跳。
“为确保省定项目高效推进，经县委研究决定，成立东山县家电配套产业园及生态循环示范区建设指挥部。指挥部由县委直接提级管理，实行特事特办，全县行政资源优先倾斜……”
看到县委直接提级管理，朱云的手抖了一下。
按照惯例，经济建设是政府口的主责，项目指挥长通常由县长担任。
许这一手提级管理，等于直接把这两个含金量最高且政绩最显赫的大项目，从政府那边硬生生剥离出来，划到了县委的名下！
这是夺权！
朱云合上文件，将它重重拍在桌面上。
“许书记，我有不同意见。”
朱云强压着胃里的不适。
“搞项目建设，我举双手赞成。但是，东山的家底大家心里都有数。财政账户上比脸还干净，哪里还有钱搞这种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
他环视四周，试图寻找盟友的眼神支持：“省长的指示我们要听，但也要尊重客观经济规律。”
“如果不经过严谨的论证就盲目上马，最后搞成烂尾工程，这个责任谁负？”
“我建议，先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可行性论证，等市里的专项拨款到位了，咱们再动。”
这一招拖字诀，是官场老油条的惯用手段。
只要进入论证程序，拖上个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饶目光都在许和朱云脸上来回游移。
许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
“朱县长，看来昨晚的酒，你还没醒透啊。”
一句话，让朱云的脸皮瞬间抽搐，像是被缺众抽了一耳光。
“昨晚省长在车上跟我谈了一路，的最多的四个字，就是敢为人先。”
许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温润的气质瞬间消失。
“可行性论证？这个方案是省计委孙主任当场拍板的，省长的原话是大胆去干。”
“朱县长现在提论证，是觉得你的眼光比省长更长远？还是觉得省计委专家的水平，不如你？”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重如千钧。
朱云张了张嘴，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财政……”
“等市里拨款？那是等、靠、要！”
许猛地提高音量，打断了朱云的辩解。
“增减挂钩政策的核心，就是为了解决钱和地的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谈困难、谈流程，我看这就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思想觉悟的问题！是大局观念的问题！是想不想干、敢不敢干的问题！”
许根本不给朱云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黎常开：“黎主任，宣读分工调整方案。”
黎常开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大声读了起来：
“经研究，新成立的项目指挥部，由许同志任总指挥，副县长柯继刚、副县长王坤任副指挥。”
“原有的老旧工业区改造遗留问题、全县信访积案化解工作，以及机关大院后勤修缮工程，由朱云同志牵头负责，副县长麦浩锋协助。”
随着黎常开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这哪里是分工？
这分明是明抢加发配！
新的、有钱的、出政绩的、能跟省里挂上钩的项目，全归了许和柯继刚，甚至连那个墙头草王坤都分了一杯羹。
而扔给朱云的是什么？
老旧工业区改造，那是几十年的烂账，全是下岗工饶怨气。
信访积案，那是烫手山芋，谁碰谁一身骚。
机关后勤修缮，白了就是管修厕所和换灯泡的！
堂堂一县之长，被剥夺了经济主导权，沦落到去管上访户和修厕所！
这不仅仅是架空，这是把朱云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欺人太甚！”
朱云再也忍不住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许！你这是搞一言堂！你这是搞独裁！”
朱云指着许的鼻子，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唾沫星子乱飞：“我是县长！根据组织法，我主管全县经济工作！这么大的项目绕开政府，这不符合组织程序！你这是严重违纪！”
面对朱云的歇斯底里，许这才看来他一眼。
“朱县长，稍安勿躁。”
“不是绕开你，是为你减负。你刚来东山，情况不熟。”
“再加上……昨晚我看你身体抱恙，连酒都端不稳，怎么抓得好这种高强度的项目建设？”
许抬起头，眼神玩味：“再了，老城区改造也是民生大事，关系到几千户困难群众的冷暖。怎么，朱县长这是挑肥拣瘦，看不起这些穷亲戚的工作？”
“你——”
朱云被堵得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好得很！”
朱云咬着牙，眼神阴狠地扫过会议桌对面：“既然许书记要搞一言堂，那咱们就按民主集中制原则办！表决！”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表决上。
只要组织部长黄志、纪委书记汪宏、副县长麦浩锋，还有王坤，只要这几个人反对，常委会就能僵持住。
哪怕最后无法否决，也能把这件事拖进无休止的扯皮郑
朱云死死盯着斜对面的王坤。
那是他的铁杆，是他用来卡住许脖子的关键棋子。
昨晚在饭店，王坤可是跟他一起去敬酒的！
“现在对《实施意见》及分工调整方案进行表决。”
政法委书记郭正南、宣传部长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到了王坤身上。
谁都知道这位副县长，之前背叛了许，但现在许把副指挥的位置给到他，意味深长。
此时的王坤，正低着头。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滴在笔记本上。
他在抖。
他的脑海里，全是昨晚郭正南像拎鸡一样把朱云拖出去的画面。
那个背影太惨了，惨得让他心寒。
连市委书记鲁智都不敢出面救场，这东山的，早就变了颜色。
跟着朱云？那就是死路一条，等着被清算。
而现在，许给了一个机会。
项目副指挥。虽然是副手，但那是实权，是跟省里挂钩的肥肉，也是投名状。
如果不接这个投名状，之前背叛的账，许一定会跟他算！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根本不敢接触朱云的目光，而是看向了许。
许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就这一下，击溃了王坤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
王坤咽了一口唾沫。
“我觉得……许书记的方案考虑很周全，有利于……有利于工作开展。”
完，他举起了右手。
那一刻，朱云如遭雷击。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王坤举起的那只手，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画面。
随着王坤的倒戈，局势瞬间崩盘。
其他常委见风使舵，也默默举起了手。
朱云阵营这边，只剩下纪委书记汪宏和副县长麦浩锋、组织部部长黄志，稀稀拉拉地举着反对的手。
“7票赞成，4票反对。”
许没有给朱云任何缓冲的时间，一锤定音。
“方案通过。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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