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校考核带来的欣慰与对未来的憧憬,如同冬日里一抹短暂的暖阳,尚未将人心彻底熨帖,便被来自北方、裹挟着冰霜的急报骤然驱散。
和平的幻象,从来都是乱世中最奢侈的易碎品。
考核结束后的第三深夜,万俱寂,唯有山风刮过松林的呜咽声。
议事堂旁的鸽舍传来一阵急促的扑翅声和咕咕低鸣,值夜的王栓子一个激灵,迅速从鸽腿上的细竹管内取出一卷用密码写就的纸条。
他只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衣,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向苏俊朗居住的碾房。
“院长!
院长!
急信!
安庆府的‘灰雀’发来的!”
王栓子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急促地敲打着门板。
碾房内的油灯瞬间亮起,苏俊朗显然也未曾深睡,他迅速打开门,脸上还带着一丝倦意,但眼神已锐利如鹰。
他接过纸条,就着灯光,快速译读着上面由徐明远设计的、只有核心几人掌握的简单密码。
每译出一个字,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待全部读完,他的手指已微微蜷紧,指节泛白,纸条被捏得皱成一团。
纸条上的信息简短却触目惊心:
“府衙密令,募兵一营(约五百),调集附近三县乡勇千五,合二千众。
征调匠户,赶制攻城云梯、盾车。
粮秣汇集,似有大动。
目标疑指西山。
急。”
“灰雀”是徐明远和王栓子费尽心机,在安庆府衙户房发展的一名不得志的书吏,地位不高,但能接触到一些粮秣调拨、文书往来的信息,此前传递的消息虽零碎,却颇为准确。
这一次,信息指向明确,规模骇人!
二千众!
这几乎是上次格伦泰所率兵力的四十倍!
而且不再是单纯的绿营兵,还包括了数量更多的乡勇,甚至开始准备攻城器械!
这意味着,清廷地方官府已不再将枫树坳视为一股可以“招抚”或由股部队“清剿”的癣疥之疾,而是真正当作一个需要认真对待、必须动用绝对优势兵力予以铲除的“心腹之患”!
苏俊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敲钟!
紧急会议!”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片刻之后,急促而低沉的钟声划破夜空,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信号。
很快,徐明远、胡大刀、石德厚、张铁匠、李一手等核心成员衣衫不整地匆匆赶到议事堂,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当他们看到苏俊朗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和上面译出的信息后,议事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胡大刀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响:
“二千人!
他娘的!
这是要一口吞了咱们啊!”
石德厚脸色发白,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
“云梯、盾车……这是要强攻山寨了!
两千人……这……这如何抵挡?”
张铁匠闷声道:
“俺就是不吃不睡,也打不出够两千人用的箭矢啊!”
徐明远长叹一声,忧心忡忡:
“上次格伦泰退兵,我等虽暂得喘息,却也彻底暴露了实力和‘不服王化’的决心。
此番清廷集结重兵,乃意料中事,只是……来得太快,规模也远超预估啊。”
李一手则担心地看向苏俊朗:
“院长,若是大军围困,药材、尤其是‘净疫散’的原料,恐怕……”
恐慌、焦虑、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在大堂内弥漫。
两千正规军加乡勇,携攻城器械,这已经不是山坳自卫战,而是一场规模的攻城战役!
实力对比,悬殊得令人窒息。
危局分析,差距悬殊
苏俊朗没有立即话,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皖南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枫树坳的位置,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极端不利的局面:
1. 兵力对比:枫树坳可战之兵,满打满算,加上所有受过基础训练的民兵,不超过四百人,且缺乏大规模野战和守城经验。
2. 对方兵力五倍于己,且是正规军带领。
3. 装备对比:己方虽有利器(脚踏弩、声光罐),但数量有限,且缺乏对抗云梯、盾车这类正规攻城武器的有效手段。
4. 对方则可能配备轻型火炮(碗口铳)等攻坚武器。
5. 后勤对比:对方背靠府城,粮草军械可源源不断补充。
6. 己方存粮虽加紧储备,但经不起长期围困,尤其是盐、铁等关键物资无法自产。
7. 战术劣势:对方可采取围而不攻、长期困守的策略,耗也能将枫树坳耗死。
8. 亦可分兵数路,同时进攻坳口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入口,令防御兵力捉襟见肘。
形势之严峻,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危机!
这已不是山匪骚扰,也不是股官军的威慑,而是国家机器开动起来的碾压式进攻!
绝境抉择,险中求存
然而,苏俊朗的眼神,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后,反而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
退路已绝,唯有一战!
但如何战?
“诸位!”
苏俊朗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怕有用吗?
求饶有用吗?
格伦泰退兵时,我便过,危机暂解,敌意已明!
今日之局,不过是迟早之事!
既然躲不过,那便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枫树坳上:
“敌军势大,硬拼是死路一条!
但我等亦有优势!”
“第一,地利!
枫树坳地势险要,工事经营日久,陷阱密布,易守难攻!
两千人,在这山沟里,也施展不开!”
“第二,人和!
我等是为保家而战,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故士气可用,必同仇敌忾!
清军、乡勇,多为征发,岂肯效死?”
“第三,准备时间!
‘灰雀’的情报来得及时!
敌军集结、调动、准备器械,至少需要半月,甚至一月!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紧急动员,生死时速
苏俊朗不再犹豫,一连串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下达:
1. 情报最高优先级:“徐先生,栓子!
2. 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代价!
3. 我要知道敌军具体集结地点、主将是谁、兵员构成、器械种类和数量、确切开拔时间!
4. 鸽信不够,就派人!
5. 必须拿到最准确的情报!”
6. 防御极限强化:“胡教头!
7. 石师傅!
8. 立即启动‘铁壁’预案!
9. 所有工事,按最高标准再加固一层!
10. 重点针对云梯、盾车,在坳口外增设壕沟、陷马坑、拒马!
11. 将库存的火药全部制成陷阱和‘震雷’(大号声光罐)!
12. 后山道,布设最致命的机关,必要时,可考虑将其部分毁塌,绝其后路!”
13. 全员军事化:“即日起,枫树坳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14. 所有非必要生产活动停止!
15. 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编入战斗序列,由胡大刀统一指挥操练!
16. 妇孺老弱,进行战时编组,负责后勤、救护、制造箭矢滚木!”
17. 物资极端储备:“王栓子!
18. 赵老伯!
19. 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
20. 所有粮食、药品、食盐,统一管制!
21. 加快‘隐石谷’秘密基地的建设,将最核心的粮种、技术资料、‘净疫散’及一部分精锐种子,提前转移过去!
22. 做好……最坏的打算!”
23. 外部求援试探:“设法联系周铁鹰等盟友,通报敌情,看能否在外围进行骚扰、牵制,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能分散敌军注意力。
24. 但不可抱太大希望。”
25. 心理总动员:“明日清晨,召开全体坳民大会!
26. 由我亲自明情况!
27. 不隐瞒,不夸大,告诉所有人,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28. 唯有万众一心,方有生机!”
命令一道道发出,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但也从苏俊朗那冷静到极致的决断中,汲取了一丝力量。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恐惧,只有行动!
会议结束,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夜色中,枫树坳这个刚刚看到一丝文明曙光的绿洲,再次被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
但这一次,他们已无路可退。
苏俊朗独自站在议事堂外,望着漆黑的幕,系统的警告在脑海中尖锐响起:【检测到极高强度生存威胁…毁灭性军事打击即将来临…生存概率急剧下降…建议启动终极应急预案…能量场剧烈波动…】前路,似乎只剩下一片血色。
但他知道,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必须挣扎到底!
这不再是演习,而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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