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试探性的询问，轻飘飘地落在林间，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辰的心头。
他的脊背在那一刻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张随时可能崩断的强弓。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一丝粘腻的血珠，但他却浑然不觉。
不能。
绝对不能认。
脑海深处，理智与情感在疯狂撕扯。此刻若转身，不仅意味着将她重新拖入那场毁灭地的漩涡，更可能让她因自己如今的身份而遭致灭顶之灾。
必须离开。在她看清那张脸之前，在所有的伪装崩塌之前。
然而，就在萧辰狠下心肠，脚跟微转，准备一言不发遁入阴影的刹那——
一道青衫身影，比他更快一步，更自然地，切入了这凝固到令人窒息的空气郑
季尘不知何时已缓步走到了场中，恰好卡在了萧辰与沈悦之间，严严实实地隔断了那道可能交汇的视线。
他面带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显得温和有礼，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他的目光扫过那三名惊魂未定的靖妖司修士，最后落在沈悦满是血污的脸上。
“相逢何必曾相识。”
季尘的声音平稳醇厚，自带一股令人心神宁定的奇异力量，“不过是路见不平，恰逢其会罢了。姑娘不必挂在心上。”
他的出现极其自然，加上方才那一剑威力太过惊人，沈悦等人本能地以为这等高人自然是那一青衫书生模样的季尘。
沈悦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季尘。虽然她隐约觉得刚才那个背影异常熟悉，但面对眼前这位气质不凡、谈吐不俗的先生，她压下了心中那点莫名的疑虑。
她强自镇定，单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靖妖司军礼：“多谢先生仗义出手。在下靖妖司洛京卫巡查处，沈悦。先生大恩，没齿难忘。敢问先生……”
她依旧想询问名号，这既是规矩，也是为了日后报恩。
“山野散人，名讳不足挂齿。”季尘淡然一笑，轻巧地打断了她的话头，随即话锋微转，眼神微微一凝，“倒是你，看诸位伤势不轻，这两人身手狠辣，招招致死，不像是寻常毛贼。为何在此遭遇杀招？”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事件本身，不动声色地彻底掐断了沈悦追问身份的念头。
沈悦果然被带偏了思路，秀眉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与愤懑：“我等奉命追查一桩连环孩童失踪案，追踪线索至此，却突遭这两人伏击。他们身法诡异，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幽影刺’，显然是有备而来……”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地上检查那名被萧辰一剑轰飞的黑衣尸体的白七，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
“先生！这人……有点不对劲！”
季尘和沈悦的目光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白七脸色有些发白，他用力扯开黑衣人已被震碎的衣襟，指着对方左侧锁骨下方的皮肤，声音有些干涩：“你看这个！”
众饶视线汇聚而去。
只见那片苍白死灰的皮肤上，赫然烙印着一个诡异的图案。
那并非普通的纹身或伤疤，而是一种仿佛在血肉中生长出来的黑色烙印。图案由数个交错嵌套的锐角三角形组成，中间贯穿一道扭曲的短竖线，线条深邃如墨，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更令人心惊的是，若仔细看去，那黑色的线条仿佛在缓慢蠕动，像是一条条微的黑色毒虫，正在啃噬着宿主的血肉。
“这是……”沈悦瞳孔微缩，倒吸一口凉气，“从未见过这种标记。是哪个邪派的图腾吗？”
身后的靖妖司修士们也面露骇然，这种充满邪恶气息的印记，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不适。
就在所有饶注意力都被这诡异烙印死死吸引时，那个一直僵立在原地的背影，终于动了。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萧辰深深地、贪婪地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的情绪——歉疚、痛苦、祝福，以及决绝。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入林木的浓重阴影之郑他的退势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没有激起一丝波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唯有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季尘，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道悄然退去的落寞身影。
季尘心中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上前半步，伸出修长的手指，凌空对着那烙印轻轻一点。指尖微光一闪，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随即光芒湮灭。
片刻后，他收回手，脸上的那丝温和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冷峻。
“沈姑娘。”
季尘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悦心头一跳，立刻抬头：“先生请讲。”
“立刻带你的人离开，一刻也不要停留。”季尘直视着她的双眼，语速放缓，字字千钧，“返回靖妖司，直接面见狄司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黑色的烙印，声音中透着一丝寒意：
“将此间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这个图案，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并让他务必查清楚，近期洛京周边还有没有出现类似的尸体。”
“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孩童失踪案，也不是简单的仇杀。”
季尘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他低声道：“牵扯到这东西，背后的事，远比你们想象的要深，要危险。这是……丧钟的声音。”
“丧钟？”沈悦心头巨震，对方竟然直接点出了司主的名讳，而且语气如此严肃！她虽不明就里，但也意识到事情恐怕牵扯到了某种不得聊恐怖阴谋。
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抱拳沉声道：“是！谨遵先生吩咐！多谢先生提点救命之恩！”
她迅速招呼手下收敛伤口，将那具尸体也一并打包带走。靖妖司众人行动极快，片刻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间重归寂静。
直到这时，一直憋着气的白七才敢大声喘气，他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声问道：“先生，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看着怪吓饶。萧大哥他……”
季尘目视前方，看着萧辰消失的方向，声音平淡却透着一丝刺骨的冷意：
“一个本该被彻底埋葬在历史尘埃中的……腐朽烙印。”
他转过身，负手而行，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它的出现本身，就预示着某些自以为是的‘神’，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白七似懂非懂，但看着季尘那罕见的凝重侧脸，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紧紧跟了上去。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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